沈青崖沉默。她知道他母亲早逝,父亲一族在江州也早已凋零。这京城偌大,繁华喧嚣,于他而言,或许始终是他乡。
“宫中明日封印后,直至正月十五,皆无大朝。”她缓缓道,目光落回杯中晃动的茶汤,“本宫此处,除必要的值守与急报,亦不处理寻常公务。”
谢云归应道:“是。殿下正好趁此机会,好生将养。”
沈青崖却不接这话,转而道:“听闻西郊大昭寺的梅花,今年开得甚好。寺中素斋也颇有名声。”
谢云归心念微动,抬眼看向她。
沈青崖并未看他,只淡淡道:“封印之后,若得闲,可去看看。” 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邀约。
不是以长公主对臣子的口吻,更像是一种……私人层面的知会。
谢云归胸腔里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他稳住气息,垂眸道:“殿下若想去,臣……愿随侍左右。”
“不是随侍。”沈青崖纠正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别扭的强调,“是……同去。”
同去。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在谢云归心中激起千层浪。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用了极大的克制,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是。臣……明白了。”
沈青崖不再多言,端起茶杯,慢慢饮茶。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夜色显得更加静谧。
又坐了片刻,谢云归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退。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崖仍坐在小几旁,手中捧着茶杯,侧影在灯下显得单薄却沉静。那碗暖粥似乎让她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殿下,”他轻声开口,“雪夜寒重,还请早些安歇。”
沈青崖“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谢云归这才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外风雪声中。
沈青崖独自坐在灯下,听着更漏滴滴,许久未动。
掌心的茶杯已不再烫手,余温却久久不散。
她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只充斥着公务与疲惫的雪夜,因为一碗陌生的粥,一句简单的问询,和一个更简单的邀约,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
依然有堆积的文书,有未愈的咳疾,有前路未卜的朝局与边境。
但在这寂静的冬夜,在这方她惯常独自面对一切的书房里,第一次,有了另一个人带来的、细微却真实的暖意与陪伴。
不是君臣奏对,不是紧张博弈。
只是雪夜,炉火,暖粥,清茶,与一场关于明日梅花的、寻常的约定。
这感觉,陌生,却并不坏。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卷着几片雪花。远处府门方向,一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晃,照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直的身影。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窗。
将风雪隔绝在外,也将这一室难得的、带着烟火暖意的寂静,留在了里面。
或许,这便是“惜身”的开端。
不仅是被动接受他人的照拂。
也是自己,开始允许一些工作之外、属于“沈青崖”这个人的、简单而温暖的东西,悄然进入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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