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谢云归早已离去,舱室内只剩沈青崖一人。碗筷已被茯苓悄然收走,桌上空余那盏青瓷油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窗外的雨已彻底停了,只余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敲在甲板上,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声响。
沈青崖没有立刻歇下。她依旧坐在窗边那张小圆桌旁,手边换了一盏温度恰好的清茶,目光却并未落在任何实处,只是望着窗外被洗净的、泛着微光的墨色江面出神。
方才与谢云归那一碗汤面的时光,那番关于“存在便是价值”的浅言,此刻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自己心中也漾开了别样的涟漪。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对许多声音的厌恶。
母妃去后,她被接到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宫中抚养。太后待她不算苛待,衣食起居皆按公主份例,甚至偶尔过问功课。可太后身边那位掌事嬷嬷的声音,她至今记得——总是绷着一根弦似的,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板的、毫无温度的恭敬,吩咐宫人时条理清晰却冰冷,向她回话时更是恭谨得让人浑身不自在。那时她觉得那声音极其难听,像用钝刀子刮过瓷器,每听一次,心头便多一分烦躁与隔阂。
还有她那几位皇兄。太子哥哥(如今的陛下)忙于政务,见她时多半是考校功课,语气严肃;二皇兄骄纵,言语间常带几分不甚掩饰的轻慢;三皇兄体弱,说话总是气若游丝,听不真切,却也让她觉得莫名憋闷。便是那些授课的太傅、伴读的贵女,他们的声音在她听来,也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或是功利的殷勤,或是小心翼翼的奉承,或是枯燥的训导。
她曾以为,是自己天生挑剔,或是因母妃早逝,心性冷硬,难以与旁人亲近。她将自己包裹在清冷疏离里,用沉默和距离阻断那些不喜的声音,也阻断了自己可能产生的、任何不必要的期待与牵绊。
甚至对母妃留下的些许旧物,比如那张“枯木龙吟”琴,她也只是珍视,却很少去弹。因为偶尔指尖拂过琴弦,记忆中母妃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便会模糊地响起,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噬心的空茫与失落。那声音太美好,美好到让她不敢多听,怕对比出眼前现实的冰冷,怕那点残留的温暖反而灼痛自己。
于是,她选择不听。选择将那些或冰冷、或虚伪、或让她感到无力的声音,都归入“难听”与“嫌隙”的范畴,在心里竖起高墙。
墙内,只有她自己,和一片名为“倦怠”的死寂。
可如今,坐在这秋雨停歇后的寂静船舱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沈青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再去刻意分辨那些声音的“好听”与“难听”了。
太后宫中的嬷嬷前些日子病故了,消息传来时,她正批阅奏章,只顿了顿笔,吩咐按例抚恤,便再无他言。可此刻想起那嬷嬷刻板的声音,心头掠过的竟不是厌烦,而是一丝极淡的……怅惘。那嬷嬷一生谨小慎微,守着宫规,或许也从未真正体会过何为温情,那绷紧的声音,何尝不是她在这深宫生存的姿态?甚至,在她年幼时,那嬷嬷也曾在她染了风寒的夜里,亲手端来过一碗并不算可口的汤药,只是当时她满心戒备与不适,只觉那动作僵硬,声音刺耳。
还有皇兄们。陛下如今与她议事,语气虽仍威严,却也会在她坚持己见时,露出几分无奈的纵容,那声叹息里,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兄长的关切。二皇兄如今安分了许多,上次宫宴遇见,竟破天荒地问了句“青崖近日气色不错”,虽然语气依旧别扭。三皇兄前月添了个小郡主,派人给她送信时,那虚弱声音里的喜悦,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
便是那些朝臣们争执不休的声音,如今听来,固然仍有算计与私心,但细细辨去,其中未必没有几个是真正忧心国事、只是方法迂腐或立场不同的。
还有……谢云归。
他的声音初时温润清朗,后来听出层层伪装的冰冷,再后来,是偏执的炽热,脆弱的嘶哑,直至今夜,那低哑嗓音里努力克制的颤动,和最后那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每一种声音,都对应着他不同的面目与心境。而她,从最初的审视、戒备,到后来的不耐、震动,再到如今的……试图理解与引导。
她不再简单地用“好听”或“难听”去界定这些声音。她开始能听到声音背后的温度、无奈、挣扎,甚至……可怜。
是的,可怜。
就像她今夜对谢云归生出的那丝无奈与责任感。就像她此刻想起太后宫中那位嬷嬷时,那点怅惘。就像她渐渐能理解,皇兄们坐拥天下,却也各有各的束缚与不得已。
这并非变得软弱或妥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看见”。
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轨迹与身份枷锁下,用自己所能的方式生存、表达、甚至……笨拙地试图靠近或守护。
以前的“嫌隙”,是因为她只站在自己的岸边,用自己渴望纯粹温情与真实的标准,去衡量评判一切来自对岸的声音。不符合的,便是“难听”,便是“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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