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将话带到时,谢云归正在值房里,对着一盏孤灯,核对返京后需第一时间呈递御前的几份紧要奏疏节略。听到茯苓转述的前半句——殿下说不急,不必冒雨去取书——他心头微微一松,随即又习惯性地警惕:殿下可是觉得他办事不够利落?或是觉得他小题大做?
待听到后半句“一个人用膳有些无趣”时,他执笔的手顿在了半空。
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雪白的纸笺上,氤开一小团突兀的墨迹。
他像是没察觉,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怔怔地听着窗外的雨声。那雨声此刻听来,似乎与方才不同,少了几分秋夜的萧瑟,多了几分……等待的意味。
殿下……一个人用膳无趣。
还特意让茯苓来告诉他,说小厨房会送两碗热汤面去她那里,清淡些。
这不是命令。甚至不是明确的召见。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模糊的、留有余地的、指向“陪伴”的邀请。
谢云归的心跳,在胸腔里不规律地快了几拍。一股熟悉的、想要立刻遵从并完美达成“指令”的冲动涌了上来——他该立刻起身,整理仪容,前去候着,确保汤面温度合宜,确保殿下用膳时一切顺遂……
可隐隐地,又有另一个更细微的声音,在提醒着他。
上次殿下头疼,他要去煮姜茶,殿下叫住了他,问起那本书。
上上次殿下为北境折损烦闷,他立刻想着拟章程,殿下似乎……并未显得轻松,反而眼神更倦。
再往前,在清江浦行辕,暮色里她带着茶来,说“莫要辜负”。那时他只觉得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只顾着饮茶,回话,却似乎……并未真正懂得,如何“陪她看暮色”。
一些断续的、不甚清晰的画面和感受,在他脑中闪过。像隔着毛玻璃看烛火,光影晃动,却看不清具体的形状。
他隐约感觉到,殿下似乎……并不总是需要他立刻去“解决”什么或“准备”什么。有时候,她可能只是……需要他在那里。
不是作为臣属,不是作为谋士,甚至不是作为一把“刀”。
仅仅是……作为一个人,在那里。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措。在他的经验里,任何“存在”都必须有明确的价值和目的。被需要,是因为有用。被允许靠近,是因为能提供庇护或解决问题。被留下,是因为尚有未尽的职责或承诺。
可“仅仅是存在”……这超出了他过往所有的关系模板。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团墨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阵陌生的悸动与茫然。
殿下在邀请他。
用一顿简单的汤面。
因为她“一个人用膳有些无趣”。
他该怎么做?
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前去,侍立在侧,随时听候吩咐,确保她用膳过程无丝毫差错?
还是……尝试着,像一个寻常的、被邀请共进晚餐的人那样?
可“寻常”该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生命里几乎没有过“寻常”的、不带明确目的的共处时光。与母亲相依为命时,气氛总是压抑而警惕;与紫玉父女相处,更多是疗伤与交易;与其他任何人,要么是提防,要么是利用。
他唯一熟悉的、或许勉强算“共处”的模式,就是与她之间这段充满博弈、危险、算计,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吸引的关系。可即便是那些时刻,也充满了张力与目的性——或是试探,或是坦白,或是共同对敌。
像这样……仅仅因为“无趣”,而发出一起用一碗热汤面的邀请……太陌生了。
谢云归在值房里踱了两步。雨声敲打着窗棂,声声催促。
最终,他还是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袍(他今日穿的是常服,并非官袍),对镜确认自己面色尚可(失血的苍白被烛火暖光遮掩了几分),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没有打伞,只略微加快了脚步,穿过被雨水打湿的回廊。微凉的雨丝拂在脸上,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
他在沈青崖暂居的舱室门前停下,再次定了定神,才抬手,轻轻叩响。
“进。”里面传来她平静的声音。
谢云归推门而入。
室内灯火温暖,驱散了秋雨的寒意。沈青崖已从书案后移步至临窗一张小圆桌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一只青瓷汤钵正袅袅冒着热气,清淡的鸡汤混合着葱花的香气弥漫开来。她未着宫装,只一身天水碧的素缎常服,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正侧身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夜江景。听到他进来,她转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来了。”她语气寻常,仿佛他不过是应约而至的普通客人,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面刚送来,趁热。”
谢云归依言上前,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躬身行礼:“云归见过殿下。”
沈青崖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一丝不苟的礼节,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此处无人,不必多礼。坐。”她亲自执起汤勺,先为他面前的空碗盛了大半碗清汤,又挑了些面条进去,动作自然,“尝尝看,小厨房手艺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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