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受到谢云归陪在她身边,同样专注,同样带着欣赏与探究的目光。有时,他们的视线会在某件半成品的精妙处交汇,无需言语,便已明了彼此心中那点微妙的赞叹。
直到日头升上中天,巷子里弥漫开午饭的香气,两人才从这片充满敲击与汗水的区域走出。
重新回到相对宽阔的街道,喧嚣的人声再次涌入耳中。沈青崖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那片仍然传来叮当声响的匠作区。
“累了?”谢云归问道,目光落在她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有些。”沈青崖如实道,却并不觉得疲惫难以忍受,反而有一种充实的、仿佛吸收了某种丰沛生命力的感觉。
“前面有家茶棚,歇歇脚再回去?”谢云归指向不远处一株老树下支着的简陋布棚。
沈青崖点了点头。
茶棚简陋,只摆着两三张粗木桌凳。卖茶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递上两碗用大叶子卷成筒状盛着的、颜色深褐的本地土茶,味道苦涩,却意外地解渴。
两人坐在树荫下,慢慢喝着粗糙的茶水。微风拂过,带来远处市集模糊的喧闹和老树叶片沙沙的声响。
沈青崖的目光掠过街上往来的人群,忽然轻声开口:“以前在宫中,也看过工匠制作器皿。精雕细琢,用料考究,每一步都有严苛的规程。”她顿了顿,“却从未见过,如他们这般……浑身汗污,锤凿之下,仿佛将全部性命力气都灌注进去的架势。”
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道:“宫中工匠,制的是‘礼器’与‘雅玩’,讲究的是规制与美感,是‘技’近乎‘道’。而这里的匠人,做的是谋生的家什,是战场上保命的刀,是日常生活中离不开的锅碗瓢盆。他们手中的‘技’,连着的是最直接的‘生存’与‘温饱’。故而,更粗粝,也更……有血有肉。”
他的解读,精准而深刻,触及了不同文明、不同阶层背景下,“技艺”所承载的截然不同的意义。
沈青崖转眸看向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端着粗陶碗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洁,却并不显得柔弱,反而有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你似乎……很懂得他们。”她陈述道。
谢云归微微一顿,目光有些悠远。“云归少时,寄居的舅父家隔壁,便是一位老铁匠。生活困顿时,曾在他铺子里帮忙拉过风箱,换几文钱或一顿饱饭。”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便觉得,那一锤一锤砸下去的,不只是铁,也是日子,是盼头。虽苦,却实在。”
他没有多说,但沈青崖已然明白。他的“懂得”,源于切身的经历,源于同样在生存线上挣扎过的、属于“民间”的记忆。这是他身上,与她截然不同、却让她不断被吸引的底色。
她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街上鲜活的人流。
茶尽,日头西斜。
“回去吧。”沈青崖站起身。
“是。”
两人沿着来路,缓步向客栈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异国的石板路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一路无话,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在彼此之间静静流淌。
回到客栈,各自回房前,沈青崖在房门口停步,侧身对谢云归道:“明日,去市集看看那些胡商带来的远方货物。”
不是命令,是告知,是约定下一次共同的“看见”。
谢云归眼中漾开清浅的笑意,躬身应道:“好。”
房门轻轻合上。
沈青崖靠在门后,听着走廊另一端他同样关门的轻响,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异国的晨光与市井,陌生的技艺与人群,粗糙的食物与茶水……
还有,身侧那个总能带她看见不同风景、理解不同生命质地的人。
这或许,便是她曾经模糊向往的、“活生生”的人生。
不再孤悬云端。
而是脚踏在异国的土地上,与一人并肩,看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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