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谢云归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尚可。”沈青崖给出中肯的评价,又饮了一口奶茶,“比宫中御膳,别有一番粗犷风味。”
谢云归笑了,那笑容轻松而明亮。“市井之味,胜在鲜活热乎。”他自己也拿起一块饼,就着奶茶吃起来,姿态随意,并无太多讲究。
沈青崖慢慢吃着,目光掠过食肆内喧嚣的人群。有大声谈笑的商旅,有沉默进食的脚夫,有带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哄劝,也有独坐一隅、就着奶茶看街上行人发呆的老者。各种陌生的语言、服饰、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生命力的、嘈杂而真实的画卷。
她忽然觉得,坐在这里,与谢云归共进一顿异国的、简陋却热乎的早膳,看着这些全然陌生的、却同样为生计奔忙的芸芸众生,心头那份因思虑天下而生的沉重,似乎也被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些许。
原来,“活生生”的人生,也可以是这样简单的一餐一饭,是与一人对坐共食的寻常晨光,是目光所及处,那些陌生却充满生命力的脸庞。
“今日有何安排?”谢云归吃完最后一口饼,用布巾擦了擦手,问道。
“去城西的匠作区看看,”沈青崖也放下碗筷,“昨日听闻那里有几家作坊,技艺颇有些独到之处。”
“好。”谢云归点头,并无多问,“可需唤上通译与护卫?”
“不必太多人,你随我去即可。”沈青崖站起身,语气平淡,“人多眼杂,反而不便。”
这是信任,也是将他真正视为可并肩同行、共察细微的伙伴。
谢云归眼中光芒微闪,应道:“是。”
两人走出食肆,融入异国清晨的街道。阳光正好,洒在铺着不规则石板的路面上,映出湿润的光泽。街边店铺陆续开门,售卖着各式各样的货物——色彩绚丽的织物,造型奇特的铜器,香气扑鼻的香料堆,还有悬挂着的、风干的肉类与果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驼铃的叮当声……交织成一片充满异域风情的、喧嚣而蓬勃的市井交响。
沈青崖走得不快,目光从容地掠过两旁的景象。谢云归落后她半步,既保持着护卫的距离,又不至于让她感到疏远。他会适时地低声为她解释一些看到的、关于本地习俗或物产的零星知识,有些来自通译,有些则是他自己这几日观察所得。
“那挂着红色流苏的摊位,多是售卖婚庆用物;窗台上摆着陶罐里种植的锯齿状绿叶植物,据说有驱邪避疫之效,本地人几乎家家摆放;前面那处高台,应是他们祭祀某种地方神只的场所,每月朔望会有集会……”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清晰,如同最耐心的向导。
沈青崖听着,偶尔应一声,或顺着他的指点多看两眼。一种奇异的、宁静而默契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没有刻意的交谈,没有公务的烦扰,只是并肩行走在这陌生的土地上,用彼此的眼睛,共同观察、理解着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走过一个拐角,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灼热的气息与叮当作响的敲击声。匠作区到了。
不同于主街的繁华,这里巷道狭窄,两旁多是低矮的砖石房屋,敞开的门洞内炉火熊熊,人影忙碌。打铁声、锯木声、陶轮转动声、以及匠人之间粗声的吆喝与交谈,混杂成一片更为粗粝、却充满创造力的声响。
沈青崖在一家铁匠铺前驻足。铺内,一名肤色黝黑、肌肉虬结的老匠人,正赤着上身,挥动沉重的铁锤,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火星四溅,汗水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他身旁,一个少年学徒用力拉着风箱,炉火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
谢云归上前,用这几日学来的、生硬却足够沟通的几句本地话,向老匠人说明来意——远方来的客人,慕名观瞻技艺。
老匠人停下铁锤,用汗巾抹了把脸,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眼,大概是见他们气度不凡,衣着虽不华丽却质地精良,便点了点头,咕哝了一句什么,继续挥锤。但动作间,似乎刻意放缓了些,带着些许展示的意味。
沈青崖静静看着。那铁锤起落间的韵律,炉火映照下金属光泽的流动,老匠人全神贯注时那几乎与手中铁料融为一体的姿态……都带着一种原始而强大的、属于“创造”本身的力量。
她看得很仔细,仿佛要将这景象刻入心底。
谢云归也在一旁默默观察,偶尔低声对她说:“看他的淬火槽,用的是此地一种黑色矿石磨粉混合的泥浆,据说能使刃口更坚利。”“他捶打时的落点,似乎有些讲究,并非一味求力大。”
两人便这样,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看过去。陶坊里旋转的陶轮与匠人灵巧塑形的手指;木匠铺中刨花飞舞与榫卯结构的精妙;甚至一家编织彩色绳索的小作坊,那眼花缭乱的穿梭手法,都引得他们驻足良久。
沈青崖发现自己看得前所未有的投入。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评估“可用之技”,也不是以权谋者的眼光算计“价值几何”。只是单纯地,被这些异国匠人手下流淌出的、鲜活而生动的“创造”过程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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