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客栈窗棂上奇异的蔓藤花纹,在室内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飘散着异国晨间特有的气息——远处市集传来的、混合着烤饼、香料与牲畜的气味,隐约而鲜活。
沈青崖起身时,昨夜那份关于“我们”的沉甸甸的明悟,已悄然沉淀入心底,成为一种更为坚实的底色。她洗漱更衣,动作间,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走廊另一端那扇紧闭的房门。
谢云归起得向来比她早。此刻那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翻阅纸张的声响。
她没有唤茯苓,自己整理好衣襟,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木质地板随着脚步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停在谢云归房门前,抬手,指尖在门板上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叩响。
“进。”里面传来他清朗的声音,似乎早已料到是她。
沈青崖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与她那边相似,只是桌案上堆放的,多是关于大月国风物、律法、技艺的笔记与零散抄录的纸页。谢云归正坐在窗边的小几旁,就着晨光,对着一本摊开的、用异国文字书写的册子蹙眉沉思。他穿着昨日那身半旧的青衫,墨发未冠,只用一根同色的布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侧脸线条清隽而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瞬间漾开一点温润的笑意,像晨光落入深潭。“殿下。”
“在看什么?”沈青崖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本陌生的册子上。上面的文字扭曲如虫蛇,她一个也认不得。
“大月国一部关于水利灌溉的民间歌诀抄本,”谢云归将册子往她这边挪了挪,指尖点着几处,“通译只勉强译了大概,说其中涉及一些本地特有的、利用地势分水的土法,或许对西北干旱之地有借鉴。只是这文字……实在艰涩。”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的兴致,仿佛在解一道有趣的谜题。
沈青崖在他身侧的矮凳上坐下,就着他指点的位置看去。那些陌生的符号在她眼中如同天书,但她能感觉到谢云归在尝试理解它们时,那种专注而明亮的神采。
“让通译再细细核对便是,何必自己费神?”她随口道,语气里却并无责怪。
“通译于农事所知有限,译出来的总隔着一层。”谢云归摇头,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些古怪的文字上,“既是殿下让留意此地可取之长技,云归自当尽力辨明究竟,免得错译误传,反成笑柄。”他顿了顿,侧首看她,眼中笑意深了些,“何况,此事……有趣。”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鲜活的、属于他本真的好奇与探究欲。不是为功业,不是为讨好,只是单纯觉得“有趣”。
沈青崖看着他眼中那簇因求知而亮起的光,心底某个角落微微一动。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单纯因为“有趣”而去钻研过什么了。她的学习与探究,总是带着明确的目的——为权谋,为固权,为廓清,为天下。
而谢云归,即使在这样艰涩的异国文字前,也能找到那份纯粹的“有趣”。
这或许,也是他带给她的、另一种“活生生”的视角。
“早膳用过了吗?”她移开目光,转而问道。
“尚未。”谢云归合上册子,站起身,“殿下可要一起?楼下食肆的乳酪和烤饼,据闻是本地一绝。”
他的邀请自然随意,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共进早膳。没有刻意营造的旖旎,也没有臣子面对主君的拘谨。
沈青崖微微颔首:“也好。”
两人一同下了楼。客栈底层兼营食肆,此时已坐了不少人,多是来往客商与本地百姓,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浓郁的香气。跑堂的伙计认得他们是远方来的贵客,殷勤地将他们引到一处靠窗、相对清静的位置。
谢云归熟稔地点了几样招牌早点,又特意要了一壶此地特有的、用香料煮过的奶茶。他做这些时,神态自如,仿佛早已融入这异国的市井烟火。
沈青崖静静看着。她发现,谢云归身上有一种奇特的适应力。在故国朝堂,他能扮演温润守礼的臣子;在清江浦险地,他能展露狠辣果决的手腕;而在这完全陌生的异域,他又能如此自然地,坐在嘈杂的食肆里,为她点一份或许合口的早膳。
仿佛他骨子里就带着一种属于“边缘”与“民间”的韧性,能在各种环境的夹缝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并活得……有滋有味。
早膳很快送上。烤得金黄酥脆的薄饼,盛在粗陶盘里,旁边配着一小碟洁白的、带着微酸奶香的乳酪,以及一碟琥珀色的、不知用什么果子熬成的蜜酱。奶茶盛在厚重的铜壶里,倒入陶碗,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带着姜黄与肉桂气息的浅褐色。
谢云归将薄饼撕开一小块,抹上乳酪和蜜酱,递到她面前。“殿下尝尝,风味独特。”
动作自然,指尖并未触及食物本身。
沈青崖接过,放入口中。薄饼酥脆,乳酪微酸清爽,蜜酱的甜意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口感,混合成一种陌生却奇异地令人舒适的滋味。奶茶入口温润,香料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晨间的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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