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命令下去,她稳坐案后,面色沉静如水,唯有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谢云归背叛——那几乎不可能。他图什么?贪图这点蝇头小利?这与他过往的谋算和野心不符。陷害她?此刻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倒台,他绝无好处。那么,是疏忽?还是……被人设计?
无论是哪种,根源都在于她自己的失察!她过于信任谢云归的“人品”与能力,过于依赖他的经办,而放松了制度上应有的监督与复核!那些她以为完备的“手续”“凭据”,若经办人有意欺瞒,或被人蒙蔽,便是一纸空文!她忘了,在这权力与利益交织的边陲,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有多少人想在他们这块铁板上撬开一道缝隙!
规矩之所以为规矩,凭据之所以为凭据,不正是为了防范人性中可能的疏失、贪婪与欺瞒吗?哪怕是对最信任的人!
镇守李将军匆匆赶来,得知详情后也是面色凝重。两人紧急商议,一面派人秘密追查这批劣质盐铁的真实来源与调换环节,一面斟酌如何挽回影响,安抚可能得知风声的部落头人。
直到暮色四合,谢云归才风尘仆仆地赶回。他显然已听闻风声,入得堂来,不及拂去身上尘土,便径直跪倒在沈青崖案前,面色苍白,却无慌乱。
“殿下,云归失察,酿成大错,请殿下治罪。”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沈青崖屏退了左右,只留李将军在侧。她看着跪在下面的谢云归,没有立刻叫他起身,也没有疾言厉色,只是缓缓问道:“从头细说。那批盐铁,你是如何核验的?印鉴凭条,又是如何取得?”
谢云归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回禀:当日货物运抵时,他亲自在场,抽验了表层货物,确无问题。押运校尉是旧识,办事向来稳妥,出具了完备的交接文书。部落头人亲自带人来接收,清点后画押用印,也未提出异议。他见手续齐全,各方无异词,便按常规流程签核用印。至于内层货物被调换为劣品,他承认自己未能逐件查验,是重大疏忽。
“你抽验时,可曾发现异常?押运校尉与部落头人,当时有无异样?”李将军沉声问。
谢云归蹙眉回想,摇了摇头:“抽验时并无异样。押运校尉……似乎比往常稍显急切,但当时只道是差事紧急,未作他想。部落头人……接货时很是欢喜,还说了不少感念天恩的话。”
“感念天恩?”沈青崖捕捉到这个细节,眸光锐利,“他往日接收朝廷赏赐,也是如此?”
谢云归一怔,旋即面色微变:“……并非如此。往日虽也恭敬,却不似此次这般……殷切。”
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一个反常的“殷切”,或许就是为了掩盖内里的龌龊!
“那押运校尉,如今何在?”沈青崖问。
“已被羁押。”李将军答道,“但初审时只一口咬定出库时货物完好,途中未有调换,对劣品之事坚称不知。”
“好一个不知。”沈青崖冷笑,指尖敲击案面,“传令,将押运校尉与那部落头人分开,重审。不必用刑,只告诉他们,朝廷已掌握调换证据,若坦白,或可酌情;若狡辩,便以‘监守自盗’‘欺瞒钦差’之罪,立斩不赦,并株连亲族。另外,立刻派人暗中查探那部落头人近日与何人接触频繁,有无异常财物进出。”
她不相信一个小小的校尉和部落头人,有胆量、有能力单独完成这样一次针对钦差物资的调换。背后必然有人指使,有利益输送。
命令下达,堂内一时寂静。
谢云归依旧跪着,背脊挺直,唇线抿紧。半晌,他才低声道:“殿下,此事皆因云归疏忽大意,过于轻信旧识与表面文章,未能恪尽核查之责,以致授人以柄,损害朝廷威信,连累殿下清誉。云归……甘受任何惩处。”
他的认罪干脆利落,不推诿,不辩解,将责任一肩担下。但这并未让沈青崖感到轻松,反而更觉沉重。
她看着他那张难掩疲惫却依然清俊的脸,想起他这些时日不眠不休的操劳,想起他核验文书时专注的侧影,想起他递上羹汤时平和的眼眸……信任,是如何一步步累积,又如何在此刻,因一次“经验主义”的疏忽和过于依赖“人品”的误判,而出现裂痕?
“你的疏忽,自有律法裁定。”沈青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审慎,“但本宫也有失察之过。过于倚重一人,轻忽制度复核,是为大忌。此事,对你,对本宫,都是一记警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李将军,后续调查由你主导,一应进展,直接报与本宫。谢御史,”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在事情查清之前,你手中一应关防、核验之权暂由李将军代管。你便留在驿馆,随时听候传询,配合调查。无令不得擅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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