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城的夏日来得酷烈,日头毒辣,风沙也仿佛裹挟着火星。驿馆内的冰盆日夜不息,却也只能勉强驱散些微窒闷。沈青崖案头的文书不减反增,除了西域诸部动态、京城旨意、北境军报,更多了玉门关内外驻军调度、粮草转运、乃至关市税赋的细务——朝廷既已决意在此与暗中势力角力,作为明面上的“钦差”,她不得不将这些原本属于地方官员的庞杂庶务也一肩挑起。
谢云归的“副手”之责,也随之愈发繁重具体。他不仅要协助分析局势、传递密令,更直接介入了许多具体事务的经办。关防文书需他核验用印,粮秣账册需他复核签押,甚至与西域商队头领的初次接洽、对可疑商货的临时抽查,也常由他出面。他以其一贯的高效与细致,将千头万绪梳理得井井有条,许多棘手难题在他手中也能寻得稳妥解法,极大地分担了沈青崖的压力。
沈青崖起初尚保持着审慎,重要文书必亲自过目,关键指令必再三斟酌。但人的精力终究有限,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庶务和瞬息万变的局势,她不得不逐渐倚重谢云归的判断与处置。他办事的可靠,她早已领教;他对她意图的领会,更是精准到让她有时都暗自心惊。加之那碗沙枣银耳羹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超越了纯粹公务的微妙默契,让她在潜意识里,对他更多了几分“自己人”的信任。
这种信任,在日复一日的繁忙与疲惫中,悄然越过了某些她曾经恪守的“规矩”。
起初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某份关于增调戍卒补防某处烽燧的例行呈报,她因与西域使臣会谈在即,只扫了一眼大体数目与谢云归的批注“情况属实,拟准”,便随手用了印。后来是几笔数额不大不小的军械修缮款项拨付,谢云归附上了详细的工匠名录、物料报价及旧械损毁图样,她见条目清晰,他批注“核验无误,价属公允”,也就照准了。
渐渐地,一些更为紧要、却也看似“流程完备”的事务,她也开始简化流程。一批紧急运抵、用于安抚附近游牧部落的茶帛盐铁,谢云归连夜核对了清单与入库记录,附上负责押运的校尉印鉴与部落头人接收的凭条,批注“交割清楚,无有贻误”。她彼时正为京城一封语焉不详、却暗示朝中有人借西陲事攻讦她的密函而心烦意乱,见手续齐全,谢云归又言之凿凿,便未再派人二次核对实物与账目,径直批复允准。
她并非全然昏聩。每一次“简化”,内心那根属于“规矩”的弦都会微微绷紧。她会下意识地寻找理由说服自己:谢云归办事从未出过差错;眼下局势紧迫,效率为重;那些手续凭据看似完备;他……不会害我。
最后一点,或许是最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清晰承认的原因。过往种种,生死与共,秘密共享,那方旧砚盒承载的过往,病中一碗羹汤的暖意……这些具体而微的体验,织成了一张无形的情谊与信任之网。在这张网中,那些冷硬的、属于制度的“关卡”与“凭据”,似乎都变得可以通融,可以因“人”而让渡。
直到七日后,那批本应用于安抚部落的茶帛盐铁,其中关于盐铁的部分,在关市上被查出竟有近三成是劣质次品,甚至夹杂沙土。消息传来时,沈青崖正在与几位西域长者商议今岁互市的具体章程。
堂下,负责关市稽查的副将满脸是汗,呈上查获的劣质盐铁样品和初步审讯押运小校的口供。口供称,货物出库时便是如此,他们只是依令运送,不知内情。
沈青崖看着案几上那颜色晦暗、掺杂明显异物的盐块和锈迹斑斑、脆薄如纸的铁片,耳中听着副将惶恐的禀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方才商议互市时运筹帷幄的从容,霎时冻结。
不是数额巨大的亏空,也不是直接资敌的重罪。但恰恰是这种用于“安抚”“示好”的物资出现劣质问题,其恶劣影响,远超其本身价值。西域各部本就心思浮动,此事若传扬出去,朝廷威信何在?她沈青崖“钦差”的颜面何存?那些本就对朝廷怀有戒心的部落首领,会如何想?刚刚有所缓和的局面,可能因此再度紧绷,甚至前功尽弃!
“负责核验、接收的是谁?印鉴凭条何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副将连忙呈上相关文书副本,上面赫然有押运校尉、部落头人,以及……谢云归的核验签名与私章。手续齐全,白纸黑字,证明货物“交割清楚,无有贻误”。
沈青崖的目光死死钉在谢云归那方熟悉的私章印文上,指尖瞬间冰凉。
“谢御史现在何处?”她问。
“回殿下,谢御史一个时辰前出城,说是去核查北边一处新报上的水源地,还未归来。”
沈青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深渊。“将涉案一干人犯分开严密看押,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关市暂时封锁消息,但加强巡查,凡有议论此事者,一律暂时羁押。去请镇守李将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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