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生之常理’……”谢云归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殿下,在很多人那里,‘生’就是挣扎,就是攫取,就是永不满足。这是他们从父辈、从环境、从一次次‘得手’的经验中学到的‘常理’。您所秉持的‘求真’、‘清明’,于他们而言,或许才是不可理解的‘虚妄’。”
“所以,”沈青崖的声音冷了下来,“在你看来,本宫所追求的‘看透无欲’、‘求真求真’,不过是……痴人说梦?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触碰的‘虚妄’?而大多数人,注定要沉沦在你所说的那种‘寻常’阴暗里,无可救药?”
她的语气里带着尖锐的质疑,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她的信念,她赖以安身立命、并引以为傲的认知与行为准则,在谢云归的描述中,仿佛成了脱离现实的、高高在上的空中楼阁。
谢云归立刻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他垂下眼帘,姿态依旧恭敬,语气却愈发恳切:“云归不敢。殿下所求所行,是云归平生仅见、心向往之的‘灯塔’。正因见过太多沉沦,才知殿下这份‘清明’与‘求真’是何等珍贵,何等……艰难。云归绝非否定殿下之道,只是……试图向殿下解释,为何殿下眼中‘荒谬’之事,在世间却如此‘寻常’。”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因为走殿下这条路,需要极大的智慧去看透欲望虚妄,需要极强的意志去抵抗本能与环境,更需要……一种近乎天赋的、对更高秩序与‘真实’的敏锐感知与执着追求。这三者,世人大多或缺智慧,或缺意志,或缺那份天赋的感知。于是,更容易的路,便是随波逐流,沉入那‘寻常’的阴暗与计较之中。”
“而殿下,”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那点悲悯化作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崇敬,“您三者兼具。所以您无法理解他们的沉沦,正如鹰隼无法理解蚯蚓为何只肯在泥土中钻营。这不是殿下的错,也不是他们的‘对’。这只是……不同的存在层面,对‘生’的不同理解与践行。”
鹰隼与蚯蚓。
这个比喻如此直白,甚至有些残酷,却奇异地击中了沈青崖心中那份滞涩的核心。
她一直试图用自己“鹰隼”的逻辑,去理解“蚯蚓”的世界,并因其行为不符合“鹰隼”的飞行准则而感到困惑与荒谬。
而谢云归告诉她,不必理解。因为那本就是两个难以通约的维度。
她所追求的“看透无欲”、“求真求真”,在“蚯蚓”的世界里或许没有意义,甚至不存在。那是一个属于“鹰隼”——或者说,属于极少数的、像她这样的存在——的维度。
她的“不理解”,恰恰是她身处更高维度的证明。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一种深刻的孤独。如果大多数人注定沉沦在那种她无法理解、也不愿同流的“寻常”阴暗里,那么她的“求真”之路,注定是孤独的,是与大多数人格格不入的。
除非……她能找到,或者培养出,其他的“鹰隼”。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云归身上。
他理解那个“蚯蚓”的世界,因为他曾深陷其中。但他现在,似乎正努力挣脱泥土,试图望向天空,望向她这只“鹰隼”。
他是那个罕见的、既深知阴暗“寻常”,又向往并识别出她这份“清明”价值的人。
这是否意味着,他有可能,成为与她同行的、另一只“鹰隼”?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的冷意稍减,却也带来新的复杂情绪。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思后的疏淡,“在你看来,本宫无需去理解那种‘阴暗’为何存在。只需知道它存在,且普遍。然后,用本宫的方式,去清除它,去建立……一个更符合‘鹰隼’准则的秩序?”
谢云归颔首:“是。殿下只需做殿下。您的存在,您的行事,本身就是对那种‘寻常’阴暗最大的否定与震慑。至于理解……或许永远无法完全达成,但无碍于殿下廓清寰宇。”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而坚定:“云归愿竭尽所能,助殿下看清‘蚯蚓’的洞穴与路径,以便更精准地清除隐患。但云归之心,永远追随殿下的‘鹰隼’之志。”
这是他的定位,也是他的承诺。他做她的眼睛,去看清那些她无法理解、也不愿俯就的阴暗角落;他做她的刀,去清理那些障碍。而他自己的心志,则完全皈依于她所代表的那个更高维度。
沈青崖久久地凝视着他。
船舱内,只有海浪声与彼此轻微的呼吸。
许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沉重。
“本宫明白了。”她说。
不是认同了那种阴暗的“合理性”,而是接受了它与自己认知框架的“不可通约性”。也接受了,自己这份“不理解”,或许将伴随终生,成为她与这世间大多数人格格不入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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