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急报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在朝堂内外激起一片滋啦作响的议论与争执。主战与主守两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不相让。永昌帝在早朝上听着,眉头紧锁,最终只下旨令兵部加紧增援玉门关、严密边境防务,至于是否主动出击、如何惩戒“黑石部”,却未置一词,只道“容后再议”。
这般的暧昧态度,让各方势力更是蠢蠢欲动,私下串联走动愈发频繁。沈青崖接连两日被召入宫中,与皇帝闭门长谈,具体内容无人知晓,只是她出宫时,眉宇间的沉凝之色,一日深过一日。
谢云归依着吩咐,在三日内将整理好的北境相关卷宗摘要送抵公主府。他本人却未多作停留,奉上文书,简单回禀几句核查进展后,便恭敬退下,言行举止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谨慎与……某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仿佛那日书房中关于北境策略的激烈争执,虽未再被提及,却已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需要小心绕行的沟壑。
沈青崖察觉到了这份疏离,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但旋即便被更庞大的公务与心绪淹没。她无暇、也似乎不知该如何去弥合这道因理念差异而生的裂痕。或者说,在她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是无法、也不必完全弥合的。人各有执念,强求同频,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虚妄。
只是,连日的劳神与心绪郁结,加上天气持续闷热,让她本就未彻底痊愈的风寒似乎又有反复的迹象。咳嗽断断续续,夜间也睡不安稳,晨起对镜时,眼下淡淡的青影总也消不下去。
这日午后,暴雨初歇,空气中难得有了一丝清凉。茯苓见她神色倦怠,便劝道:“殿下,园子里荷花这几日开得正好,雨后空气也清爽,不如去散散心?总闷在屋里看这些文书,身子如何受得住。”
沈青崖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抬起头,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呈现一种澄澈的灰蓝色,庭院的草木绿意盎然,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微光下闪闪发亮。远处隐约飘来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清香,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确是一派雨后的清新景象。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清凉界”,闻到的草木清气,听到的檐铃清音,以及心头那片刻的、近乎奢侈的宁静。
还有……那个让她头一次清晰感知到自己“嗓音”特质的、昏暗静谧的禅房下午。
心头那点郁结,似乎被这雨后清气冲淡了些许。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道:“也好。”
并未更衣,只依旧穿着家常的素白绫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轻纱半臂,长发也未刻意梳理,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了,便带着茯苓,缓步走出了书房。
公主府的花园规模不大,但布置得精巧。绕过几处假山回廊,便是一方引了活水的荷塘,此刻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铺满了大半水面,其间点缀着或粉或白的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开,花瓣上沾染着未干的雨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娉婷袅娜,清丽不可方物。
沈青崖沿着塘边的九曲回廊慢慢走着,目光流连于那片生动的绿意与娇嫩的花朵之上。清风拂过,带着荷叶特有的清气与荷花淡雅的甜香,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枝离回廊极近的、已然盛放的粉荷上。那荷花形态极美,花瓣层层舒展,颜色由瓣尖的淡粉逐渐过渡到瓣根的莹白,中间簇拥着嫩黄的花蕊,花托碧绿,托着几滴将落未落的雨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彩。
“这花开得倒好。”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欣赏,而非平日那种基于价值或用途的评判。
茯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是呢,今年雨水足,荷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殿下若喜欢,奴婢让人采几枝回去插瓶?”
采几枝回去插瓶?
沈青崖微微一怔。
这个念头,于她而言,有些陌生。
她自幼所学,是经史子集,是治国权谋,是琴棋书画这些“雅事”。赏花观景,自然也是会的,但那多是宫廷宴饮中的应景,或是独自凭栏时的排遣。至于“采花插瓶”这样带着明显装饰性、甚至有些“闺阁情趣”意味的行为,似乎从未真正进入她的生活。
她拥有的奇珍异宝无数,书房里摆设的器物无一不是精品。但那些多是内府按制送来,或是她因某些缘由(如“枯木龙吟”琴)而特意收藏。她自己,似乎很少主动去“索要”或“采集”某样纯粹为了“好看”、“悦目”的东西。
就像她很少在意自己的嗓音,很少关注那些可以带来直接感官愉悦的细节。
她的世界,被“有用”与“无用”、“重要”与“次要”划分得泾渭分明。而“采花插瓶”这类事,显然属于后者中的后者。
可此刻,看着那枝在雨后阳光下娇艳欲滴的荷花,闻着那清甜的香气,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想要拥有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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