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殊的寓意,不是因为它能换来什么利益。
仅仅是因为,它很好看。它让此刻雨后初晴的庭院,显得更加生动美好。它也让她那颗被冗杂公务与北境阴云挤压得有些透不过气的心,得到了一丝细微的、却真实的抚慰。
原来,自己也会喜欢这些。
喜欢这些简单的、美丽的、能直接取悦感官的事物。
就像她发现,自己那副病中沙哑的嗓音,竟也能成为一种独特的“魅力”一样。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松动。
仿佛一直以来紧紧包裹着她的、那层由“责任”、“智谋”、“身份”铸就的坚硬外壳,在某个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了一丝不一样的光亮。
“不必劳烦他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她微微提起裙裾,向前走了两步,靠近回廊边缘,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那枝荷花的花茎。
茎秆挺直,带着微微的毛刺感,湿润而坚韧。
她并未用力去折,只是那样轻轻地触碰着,感受着植物鲜活的生命力透过指尖传来。阳光透过她纤长的指缝,在粉白的花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放得极轻的脚步声。
沈青崖没有回头,指尖依旧停留在荷花茎秆上。她能感觉到,那脚步声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
然后,谢云归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加低缓柔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殿下……可是喜欢这枝?”
沈青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她的目光依旧流连在荷花之上,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研究的珍贵典籍。
谢云归悄然上前,站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先是落在她白皙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上,随即也投向那枝荷花。
“雨后新荷,清气宜人,姿态也舒展。”他低声评道,语气里没有刻意奉承,只有一种单纯的欣赏,“这一枝生得尤其好,花瓣饱满,色泽匀净。”
沈青崖听着,没有接话,心中却微微一动。他能看出这花的好,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具体到花瓣、色泽。这份细致,与他平日审阅公文、分析局势时的敏锐如出一辙,只是用在了截然不同的事物上。
原来,他不仅能看到她嗓音的特质,也能看到一朵花的细微美好。
人与人的差异,果然有趣。他可以一边在北境策略上与她针锋相对,秉持着审慎务实的理念;一边又能在此刻,与她并肩欣赏一枝雨后荷花,说出如此契合她此刻心境的细腻话语。
这让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那道沟壑,或许并非不可跨越。只是需要找到那些能够彼此“看见”、彼此欣赏的、超越理念分歧的“点”。
而她,似乎也正在学习,去“看见”和“拥有”那些曾经被自己忽略的、属于“沈青崖”这个个体本身的、多样而真实的质地。
“谢云归。”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微哑柔软的调子,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臣在。”谢云归立刻应道,目光转向她。
沈青崖终于收回触碰荷花的手,转过身,看向他。她的眼眸被荷塘的水光与绿意映得格外清亮,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流淌。
“你说,”她缓缓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困惑的认真,“为何有人喜欢牡丹的华贵,有人偏爱兰草的清幽,有人醉心于荷花的洁净……而有人,或许觉得草木无情,不过是些无用之物?”
这个问题,看似在问花,实则指向更深。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心中仿佛被那清亮的眼神照亮了一角。他沉吟片刻,方缓声道:“草木本无情,人心自映之。所喜所恶,皆源于观者自身性情、经历、乃至此刻心境。牡丹华贵,映照的是对繁华盛景的向往;兰草清幽,契合的是对高洁品性的追求;荷花洁净,或许慰藉的是对涤荡尘俗的渴望。至于视其为无用者……”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或许,只是尚未遇见能触动其心弦的那一枝,那一叶,那一种姿态罢了。”
他说的,是花,亦是人。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目光从他脸上,又缓缓移向满塘的碧叶红荷。
人心映照万物,万物亦映照人心。
她一直习惯于用“有用无用”来划分世界,用“计算得失”来理解关系。却忘了,人心深处,还有许许多多无法被简单归类、无法被精确计算、却真实存在、并能带来真切触动与喜悦的“喜欢”。
喜欢一朵花开的样子,喜欢一阵雨后清风,喜欢一副好听的嗓音,喜欢……一个人专注看着自己时,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惊叹与温柔。
这些“喜欢”,或许“无用”,却构成了“活着”本身最鲜活、最丰富的质感。
她为何不能“都看见”?又为何不能“都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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