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母亲病重，再也无力去采摘。再后来，他离开临川，入京，中状元，步入官场，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也吃过不少，却再未尝过那样清苦却真实的滋味。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野芹，指尖沾上冰凉的泥土。“怎么卖？”
农妇报了价，很便宜。谢云归付了钱，将那把野芹仔细用草绳系好，提在手中。
起身时，他目光无意间掠过街对面一间门面寻常的茶楼。二楼临街的窗边，似乎有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一闪而过。
是沈青崖？
她怎么会来西市这种地方？
谢云归心中微动，却并未立刻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片刻后，那窗边果然又出现了人影，不止一个。除了沈青崖，似乎还有……一个戴着帷帽、身形娇小的女子，以及两名看似普通、但步履沉稳、眼神警惕的随从。
那戴帷帽的女子正侧身与沈青崖说话，手指偶尔指向楼下街市的某处，似乎在介绍什么。沈青崖微微颔首，虽看不清神情，但姿态是放松的，与在宫廷宴席上的疏离威仪截然不同。
谢云归认出那戴帷帽的女子，是京中有名的古玩商“博古斋”的女掌柜，姓苏，人称苏娘子。据说眼力极毒，人脉也广，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女眷都爱寻她淘换东西，或鉴定古物。沈青崖竟私下与她有往来？还这般低调地出现在西市茶楼？
他心中瞬间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提着那把野芹，转身，从容地汇入人流，向着相反方向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拐入一条僻静小巷，他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茶楼的方向，眼神深邃。
长公主殿下……似乎也有不少，他尚未完全摸清的隐秘与兴趣。
这很好。
说明她并非全然困于宫廷与朝堂，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触摸着这座城池最真实的脉搏，经营着不为人知的脉络。
就像他一样。
他们都在水面之下，有着各自的根系与触角。
这认知，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共鸣。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把沾着泥土、散发着辛香气的野芹。
来自最卑微的河滩，却有着最顽强坚韧的生命力，和最真实独特的滋味。
就像他。
也像她。
或许，有一天，他能亲手为她烹制一道这样的野芹。不必珍馐美馔，只需最质朴的食材，最本真的做法。让她也尝一尝，这泥泞里长出的、带着刺人辛香却又回甘的滋味。
那会是他们之间，另一种意义上的“坦诚”与“共享”。
谢云归提起野芹，继续向前走去。巷子深深，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将临的巷道尽头。
只有手中那把碧绿的野芹，在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本身的鲜活痕迹。
如同某些悄然滋长、暂未显露于阳光之下的念头与野心，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默默扎根，静待时机。
夜色，终将覆盖一切。
而有些种子，一旦落入合适的土壤，便再也无法阻止其破土而出的力量。
无论那土壤是河滩野地，还是……九重宫阙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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