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公夫人的帖子,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长公主府内并未激起太大波澜,却在沈青崖心中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并非因那两位即将到访的小姐,也非因这明显带有相看意味的邀约本身令她不悦。事实上,她对此甚至怀有一丝近乎冷酷的好奇——想亲眼看看,那些被家族精心培育、完全符合世俗规范的“女子样本”,究竟是何模样,与她自己这个行走于权力暗影中的“异数”,又有多大的鸿沟。
真正让她感到某种微妙的……不适,甚至晕眩的,是处理这件事所必须遵循的、与她的本能截然相反的“节奏”。
在她的世界里,事务的处理速度取决于其重要性与紧迫性。边关军报需即刻批阅,朝堂政争要迅速研判,阴谋暗算当雷霆反击。一切都有清晰的优先级与时效性,快慢由她掌控,效率即是生命。
可“接见有意说亲的贵妇及待字闺中的小姐”这件事,却似乎被套上了一层完全不同的、粘稠迟缓的时间法则。
茯苓为她挑选明日见客的衣裳时,拿着几套宫装反复比量,口中念叨着:“这套湖蓝的显气色,但纹样稍显活泼,不够持重;这件胭脂红的雍容,可颜色又太过鲜亮,恐叫人觉得不够沉静;还是这身藕荷色绣银丝缠枝莲的吧,既雅致又不失身份,最是妥帖。”
不过是见两个人,挑选衣饰却需如此斟酌,仿佛每一处细节都会被放大解读,传递出某种她未必有意释放的讯号。
拟定茶点单子时,小厨房的管事娘子前来请示,细数了十几种茶品与二十余样点心,从茶叶产地、烘焙火候到点心的甜咸、造型、寓意,无不周全考量。“承恩公夫人喜饮武夷岩茶,但春日燥热,岩茶性烈,不如换作太平猴魁,清润些。两位小姐年轻,或更爱些香甜的,这荷花酥、杏仁佛手都是极好的,样子也精巧……”
沈青崖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最终只摆摆手:“你看着办便是。”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不过是一盏茶、几块点心,何需如此大费周章?在她看来,能入口、不怠慢即可,至于其中那些细微的、用以传达亲疏好恶的“语言”,她既无心研习,也觉浪费时间。
更让她隐隐感到晕眩的,是此事背后所代表的、一整套她必须被动跟随的“流程”。
接了帖子,便意味着默许了这场“相看”的合理性。明日见面,需得寒暄、叙话、品茶、赏花,在一派和乐融融中,完成对两位小姐家世、品貌、才情的“审视”,同时也要不失分寸地透露或隐瞒自身意向。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需有得体的回礼、后续的往来,或委婉的推拒。整个过程,如同一条预设好的、缓慢流淌的河流,每一个环节都有其固定的礼仪与时长,急不得,也乱不得。
这与她习惯的、直指核心、高效解决的处事方式,全然背道而驰。
她可以在一炷香内决断数万两军饷的调度,却要对着一碟点心的样式犹豫半晌;她能于谈笑间令政敌铩羽,却不得不陪着一位老夫人聊半日无关痛痒的天气与花草。
这种强烈的错位感,让她在处理这些“女子分内之事”时,总有种深深的无力与……轻微的反胃。仿佛被迫穿上了一双不合脚的绣花鞋,每一步都别扭,却又不得不按照某种既定的、优雅而缓慢的步态前行。
“殿下可是觉得烦了?”茯苓细心地察觉到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不耐,轻声问道,“若是不愿见,奴婢寻个由头推了便是。或是明日只见一面,略坐坐便说乏了……”
“不必。”沈青崖打断她,揉了揉额角,“见总是要见的。本宫也想看看,承恩公府能教养出何等出色的女儿。”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那丝挥之不去的倦怠,泄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感受。
她忽然想起谢云归。
若他在,会如何看待此事?是会如那些朝臣一般,觉得长公主年岁渐长,议婚乃是理所当然、甚至宜早不宜迟?还是会理解她此刻这种被拖入陌生节奏的晕眩与不耐?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想知道他的反应。
这个念头一起,便难以压下。她沉吟片刻,对茯苓道:“去请谢御史过来一趟。就说……北境军需核查的几处疑点,本宫有些想法,需与他商议。”
这理由正当且急迫,符合他们之间“公事公办”的基调,也符合她惯常的、追求效率的作风。
茯苓应下,心中却有些诧异。北境军需的文书,殿下今晨不是才批阅过,并已交代下去了么?
谢云归来得很快。他依旧是一身暗青色御史常服,面容沉静,步伐稳健,只是踏入书房时,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沈青崖眉宇间那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处理军政要务时的烦躁。
“微臣参见殿下。”他依礼参拜。
“免礼。”沈青崖示意他坐,目光却并未立刻落在北境的文书上,反而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轻轻拨弄着盏中舒展的茶叶,状似随意地问道:“谢御史可知,承恩公夫人明日要过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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