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正襟危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抬眸,看向沈青崖,见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交际往来,可那过于平静的眼底,却似有暗流涌动。
“……略有耳闻。”他谨慎地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带着府上两位小姐,说是来赏海棠。”沈青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谢御史觉得,本宫该如何款待才好?”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既非征求具体建议,也非单纯告知。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对此事的看法,也试探他是否懂得她此刻那份难以言说的、对这套缓慢“流程”的不适。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他当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京中关于长公主婚事的流言从未止息,承恩公夫人此举用意更是昭然若揭。殿下此刻问他,绝非真的想知道如何款待客人。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承恩公夫人是皇后娘娘生母,身份尊贵,两位小姐亦是名门闺秀。依礼相待,便是矣。”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沈青崖,目光深邃,“殿下行事,向来自有章法。款待之事,殿下心中应有定夺,何须问及微臣?”
他将皮球轻轻踢了回来,同时也在暗示:他相信她能处理好,也尊重她的任何决定。
沈青崖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未流露不该有的情绪,也未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建议,完美地恪守了臣子的本分。
可这恰恰不是她想听的。
她不想听这些圆滑的、安全的、符合身份规矩的话。她想听点别的。哪怕是不合时宜的,哪怕带着他特有的偏执与占有欲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对这件事感到晕眩不耐的同时,似乎也在隐隐期待着,谢云归能表现出某种不同于“常态”的反应。期待他能打破那套令人窒息的、缓慢的“流程”,用他那种直接甚至激烈的方式,将这件事搅乱,或者至少,让她看到一丝不同。
“自有章法?”她重复着这个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谢云归,你可知,有时候本宫觉得,处理这些‘女子分内’的琐事,比应对朝堂风波更令人疲惫?边关急报,阴谋诡计,至少快慢由心,直来直往。可这些……见什么人,穿什么衣,说什么话,送什么礼,每一个步骤都像被无形的绳索牵着,慢得让人心焦,又繁琐得令人头晕。”
她极少如此直接地表露这种情绪。这近乎是一种抱怨,一种将她从不示人的、对世俗规则的不适应与轻度厌恶,摊开在了他面前。
谢云归怔住了。他看着沈青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倦怠与烦躁,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她刚才那问题的真正含义。
她不是在问他如何款待客人。
她是在说:我被拖进了一个我不熟悉、也不喜欢的节奏里,感到晕眩和不耐。而你,是否懂得?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心疼与某种奇异温柔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便不见,或者随便打发掉便是。殿下何须为此烦心?
但他知道,不能。她可以抱怨,可以不适,却不能真的任性而为。因为她是长公主,因为她身处的位置,因为她必须维持的体面与平衡。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殿下……辛苦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理解。“世间对女子,总有许多无形框缚。殿下虽超脱其外,然身处其中,难免受其掣肘。”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坚定而清澈,“然微臣以为,殿下便是殿下。无论穿何衣、见何人、行何事,殿下心中自有丘壑,眼中所见,亦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那些繁琐流程,于殿下而言,不过是……走过场罢了。殿下不耐,便走快些;若觉无趣,便换个花样看看。终究,无人能真正以常理拘束殿下。”
他没有说“我帮你解决”,也没有说“你不必理会”。他承认了她的不适,理解她的困境,却又坚定地告诉她:你依然是掌控者。那些框缚,你或许不得不暂时遵循其形式,但其内核,无法真正束缚你。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在允许的范围内,加快节奏,或从中找到你自己的“乐子”。
这番话,既不越矩,又精准地抚慰了她那份因“逆流速”而产生的晕眩与烦躁。他告诉她,他懂得她的“快”,也理解她被迫“慢”下的不适,但他相信,她有能力在任何速度下,保持自我。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许多。
是的。她何必被这陌生的节奏牵着鼻子走,感到晕眩?她大可以加快步伐,或者,像她原本打算的那样,抱着一种“鉴赏”甚至“游戏”的心态,去看待这场会面。
流程或许缓慢,但她的思绪与判断,可以飞快。
“你说得对。”她缓缓道,眼中重新恢复了清明与锐利,“不过是……走过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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