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冰尚未摆足,暑气混杂着庭院里草木被烈日灼出的焦苦味,丝丝缕缕地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间渗进来。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却远不及此刻厅内凝滞气氛的万分之一。
紫玉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紫色劲装,站在厅中,背脊挺直如剑。她没有看随后步入的沈青崖,目光只牢牢锁在谢云归身上,冰冷无波的脸上,罕见地透着一丝凝重。她甚至没有如寻常人那般行礼,只是对着沈云归,极快地说道:
“母虫躁动已三日,方向指城西乱葬岗一带,昨夜子时,异动加剧。” 她语速极快,声音依旧清冷,却字字如冰珠砸地,“你体内子虫可有感应?左臂旧伤,近来可有无端刺痛或麻痹?”
谢云归的脸色在踏入偏厅、见到紫玉的瞬间,已然褪尽血色,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他左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沉声回答:“偶有细微抽痛,但……以为是伤口愈合时的寻常反应。” 他顿了顿,看向紫玉,眼中是沈青崖从未见过的、近乎恳切的锐利,“你说‘异动加剧’……是何征兆?莫非……”
“有人试图以血引之法,强行剥离或催动子虫。” 紫玉截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却第一次转向了沈青崖,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评估般的锐利,“长公主殿下,此事已非寻常伤患调理。‘青蚨’连心,母虫异动若因外力强行干预,轻则宿主心脉受损,重则……可能反噬操控者,甚至牵连母虫持有之人。” 她微微抬起下颌,露出一截同样苍白的脖颈,“我需带他立刻去乱葬岗查探,找出源头,否则后果难料。”
她说得如此直接,如此……不容置疑。仿佛沈青崖这位长公主,在此刻不过是一个需要知会、却无需获得许可的“相关者”。
茯苓在沈青崖身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沈青崖却抬手,止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她站在原地,月白的素纱禅衣被门隙漏进的热风微微拂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静静地在紫玉与谢云归之间逡巡。
方才在枕流阁,谢云归因“议亲”消息而流露的那一丝紧绷,与此刻面对紫玉时这近乎失态的惊惶与凝重,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一个是关乎未来名分的、或许尚在未定的压力;一个是直指性命根本的、即刻爆发的危机。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更让沈青崖心底泛起冰冷波澜的,是紫玉与谢云归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确认的、建立在某种超越寻常认知的生死羁绊之上的默契。紫玉一开口,谢云归便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紫玉说要带他走,他眼中除了凝重,竟无半分犹豫或质疑。
那是一种,沈青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与谢云归之间的连接方式。
不是基于权谋利益的捆绑,不是源于危险境地的相互依存,甚至不是这些时日以来,那些在争论、试探、与偶尔流露的柔软中悄然滋长的、尚显生涩的牵绊。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霸道、也更……不容外人置喙的绑定。以蛊虫为媒介,以性命为筹码,深植于血肉与心脉,源自于他黑暗过往中她未曾亲历的、属于“谢云归”的另一个世界。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枕流阁中,那些关于“灵魂相遇”的朦胧感悟,那些因触碰彼此真实而产生的悸动与确认,在此刻这赤裸裸的、关乎生死的“他者”羁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些可笑。
仿佛她刚刚才小心翼翼、带着新奇与震动,踏入一片名为“谢云归”的陌生丛林,自以为窥见了其中一株奇花异草的独特纹理,却蓦然发现,丛林深处早已盘踞着一条与他血脉相连、气息相通的巨蟒,而自己,不过是个迟来的、站在边缘的访客。
“殿下……” 谢云归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他转向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强行恢复了几分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翻涌着清晰可辨的焦灼,“紫玉所言……恐非虚张声势。‘青蚨’之事,牵涉旧怨,云归必须前往查清。今日……怕是不能与殿下详议漕运章程了。”
他在请示。但沈青崖听得出,那请示之下,是已然做出的决定。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拂过光滑的紫檀木扶手,触感冰凉。目光再次扫过紫玉——后者依旧站在原地,姿态戒备,仿佛随时准备带着谢云归离开,对这满室的皇家威仪视若无睹。
“紫玉姑娘,” 沈青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惯常的平淡威压,“你方才说,此事可能牵连母虫持有之人,指的便是你自己?”
紫玉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避让:“是。”
“既知危险,为何还要以身犯险,亲自前来报信?又为何……执意要带谢御史同去?” 沈青崖问得慢条斯理,仿佛真的只是在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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