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蹙了蹙眉,似乎觉得这些问题多余,但还是答道:“母虫在我手中,异动源头或与试图针对我之人有关,我自然要查。带他去,是因‘青蚨’相连,子虫对源头感应或许更敏锐,且……” 她顿了顿,看了谢云归一眼,那一眼极快,却似乎包含了无数未尽之言,“他的命,是我父亲救的,亦与‘青蚨’绑在一处。他若因母虫异动出事,我难辞其咎。”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完全符合她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冷酷的医者与责任者的形象。
可沈青崖看着紫玉那双冷冽的眼睛,却总觉得,那里面除了责任与利害的考量,似乎还藏着些别的、更幽微难辨的东西。是多年并肩(或许是共同面对来自“过去”的威胁)形成的信任?还是某种更深沉难言的……
她不再深想,转向谢云归:“谢御史,你以为如何?”
谢云归躬身:“殿下,此事……确需及时处置。乱葬岗一带龙蛇混杂,情况未明,云归与紫玉前去探查,相机行事,或能尽快平息祸端,以免……节外生枝。” 他说的委婉,但“节外生枝”四字,显然意有所指。若“青蚨”之事闹大,牵扯出他过往那些不宜曝光的秘密,对他,对她,都绝非好事。
他在权衡,在计算,试图用最稳妥的方式解决眼前的危机,同时维护他们之间那脆弱的、刚刚有所突破的平衡。
沈青崖听懂了。
她忽然感到一阵极深的疲惫,如同夏日暴雨前积压的、令人窒息的闷热。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枕流阁中,为窥见这世间另一种超越算计的“灵魂相遇”的可能而心潮微澜。还在因他一句关于“议亲”的提醒而心弦紧绷。还在思考如何用手中冰冷的“筹码”,去度量、甚至去参与这尘世滚烫的“买卖”。
可转瞬之间,一桩源自他晦暗过去、由另一个女子带来的、关乎性命的危机,便如此突兀而蛮横地,砸碎了她刚刚构建起的那点微弱的、关于“寻常”与“未来”的遐想。
将她和他,重新拉回了那个充满了隐秘、危险、不可控的“另一个世界”。
或许,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底色。
那些争论,那些试探,那些偶尔流露的柔软与理解,不过是这危险底色之上,偶尔泛起的、虚幻的泡沫。
“既如此,” 沈青崖缓缓起身,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准了。”
谢云归明显松了口气,紫玉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过,” 沈青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谢云归依旧苍白的脸上,“让巽风带一队人,暗中随你们同去。不必靠得太近,只在必要时策应。乱葬岗非善地,多些人手,稳妥些。”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谢云归怔了怔,看向她。沈青崖却已移开目光,对茯苓道:“去传巽风。”
“殿下……” 谢云归想说什么。
“谢云归,” 沈青崖打断他,重新看向他,眼眸深如寒潭,映着他此刻仓皇而复杂的影子,“你的命,如今不只是你自己的,也不止关乎紫玉姑娘的‘难辞其咎’。”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宣告的重量:
“它也是本宫……选择的一部分。”
“所以,务必小心。”
“活着回来。”
说完,她不再看谢云归骤然震动、仿佛有万千情绪要喷薄而出的眼睛,也不再看紫玉瞬间变得愈发深邃难测的眼神,转身,径自向偏厅外走去。
月白的衣袂拂过门槛,消失在午后炽烈得刺眼的天光里。
留下身后一室凝滞的空气,与两个因她最后那几句话,而陷入各自汹涌心潮中的人。
谢云归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胸口起伏,左臂那被紫玉提及的旧伤处,似乎真的传来一阵清晰而陌生的、混合着刺痛与灼热的悸动。
那悸动,并非源于“青蚨”。
而是源于她最后那句话,和她离去时,那挺直却仿佛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背影。
紫玉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冷冽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她对你……”
谢云归猛地回神,截断她的话,声音沙哑:“走吧。先去办正事。”
有些东西,他自己都尚未理清,更无法,也不愿与旁人言说。
哪怕这个“旁人”,是紫玉。
厅外,烈日灼灼,蝉鸣如沸。
沈青崖并未走远,只是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廊柱,微微阖着眼。
掌心一片湿冷。
方才那几句话,几乎耗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心力。
不是演戏,不是算计。
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容退缩的确认。
确认他属于她选择的版图,确认他的安危与她休戚相关,确认即便有紫玉那样的存在,即便有那些她无法触及的、源于他过往的黑暗羁绊……
她沈青崖,也已无可挽回地,将自己的一部分,锚定在了这个名叫谢云归的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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