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默默接受了那几身颜色鲜亮、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便服。月白的锦袍绣着银线暗竹纹,雨过天青的澜衫配着同色腰带,还有一身茜素红的……他只在无人时试过,镜中之人眉目依旧清俊,却被那灼眼的红色衬得多了几分陌生的、近乎昳丽的艳色,让他自己都怔忡良久。
沈青崖看到时,倒是很满意。尤其爱看他穿那身月白锦袍,说衬得他“人模狗样,总算没那么像块灰扑扑的衙门砖”。她说这话时,正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捻着一颗冰湃过的葡萄,眼波在他身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器物般的愉悦。
谢云归垂手而立,任由她打量。心底那簇火焰,在她这般目光下,无声地燃烧,将那份被物化的不适与隐隐的屈辱,都灼烧成一种更扭曲、也更甘之如饴的臣服。他甘愿成为她眼中一道顺眼的风景,一件趁手的器物,只要她能一直这般,用那双藏着钩子的眼眸,带着真实的愉悦,看着他。
然而,沈青崖这看似恣意张扬的“姐高兴”状态,并未持续太久。或者说,它像一层绚烂却脆弱的油彩,掩盖着底下更复杂的暗流与……旧伤。
起因是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都察院那边递上来几份弹劾奏章的草拟,内容涉及几位与信王案有间接牵连、但罪证不算确凿的官员。按照惯例和谢云归一贯“稳妥”的风格,此类奏章当暂缓或润色,以免树敌过多,引发不必要的反弹。
但沈青崖那日心情似乎不错,或者说,是那种掌控一切后的、略带倦怠的睥睨。她只随意扫了几眼,便朱笔一批:“证据虽非铁证,然其行止有亏,心术不正,留于朝中亦是隐患。可发。”
语气轻描淡写,却决定了数人的前程甚至性命。
谢云归接过批阅后的奏章,看着那力透纸背、不留余地的朱批,心头微微一沉。他沉默片刻,还是斟酌着开口:“殿下,此三人中,礼部那位郎中,虽与信王府管事有姻亲,但经查,其本人并未直接参与谋逆,且素有清名,在士林中有些声望。若以此等模糊证据弹劾去职,恐引人非议,亦可能寒了部分清流之心。”
沈青崖正对镜试戴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闻言,手中动作未停,只透过镜面,淡淡瞥了他一眼。
“清名?声望?”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谢云归,你入朝为官也有些时日了,怎的还如此天真?这朝堂之上,有多少所谓的‘清名’,不过是精心维护的面具?有多少‘声望’,不过是利益交换的筹码?本宫要的,是干净,是听话。但凡有一丝可疑,一缕异心,便容不得。”
她转过身,步摇的流苏轻轻晃动,映着窗外天光,在她如玉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金影。“宁可错,不可纵。这便是本宫的规矩。”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那话语里的冷酷与绝对的掌控欲,却让谢云归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清江浦时对信王附骨之疽的痛恨,那尚有原则与底线。这是一种更纯粹的、基于权力本能的、对“绝对洁净”与“绝对服从”的偏执要求。
谢云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曾在某本隐秘的笔记中,看到过对已故宸妃(沈青崖生母)性格的只言片语,其中便有“性洁,好完美,不容纤尘”之语。彼时他只当是寻常形容,此刻却仿佛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某些模糊的疑团。
沈青崖身上那种对“完美”与“洁净”近乎苛刻的追求,对“失控”与“瑕疵”的本能厌恶,或许并不仅仅源于她所处的环境与肩负的责任。那可能更深地根植于她的血脉与天性,被早年的经历所固化,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处世法则。
她欣赏他的才干与忠诚,或许正是因为他足够“好用”,且在某种程度上符合她对“洁净利落工具”的期待。她近期流露出的、对他外貌与存在的“愉悦”,也带着一种对“完美器物”的欣赏意味——他符合她审美标准中的某些“顺眼”要素。
那么,在她内心深处,是否也有一套关于“人”、尤其是关于“伴侣”或“爱人”的、同样苛刻的“完美”标准?
这个念头让谢云归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个传闻中,她曾深爱过、却最终失去的人。一个……据说从外貌到灵魂,都刻着“冰雕式完美”烙印的少年。
关于那个人的具体信息极少,仿佛被刻意抹去。但谢云归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隐约拼凑出一些碎片:容色绝世,气质冷贵疏离,追求极致的理性与美感,情感模式近乎一种“冷漠的完美艺术”……最终,似乎因无法承受沈青崖炽热纯粹的情感,或是因为某种对“完美停留在巅峰”的偏执,而选择了离开,抑或是……因意外而陨落。
那是沈青崖心口一道永不愈合的伤,也是她灵魂深处一座由冰雪与思念雕琢的“完美”丰碑。
谢云归从未敢主动触及。但他知道它的存在。如同知道她琴底那“惊鸿”刻痕所代表的、关于她母亲的隐秘往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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