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宫中回来,沈青崖像是突然被什么点醒了,又或者,是那层“众人皆傀”的了然卸去了最后一层无形的枷锁。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在冰层下涌动着复杂心绪的沈青崖,某种更恣意、更鲜活、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东西,破冰而出。
这变化,谢云归最先察觉到。
起初是细微的。比如,她不再总是穿着那些清冷素淡的宫装或便于行动的劲装,偶尔会换上颜色更鲜亮些的襦裙,天水碧,海棠红,甚至有一身绡金羽缎的,在日光下走动时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发髻也不再总是那支白玉簪,时而点缀些珠翠,虽不繁复,却总在恰好处添一抹亮色。
谢云归第一次见她穿着那身海棠红广袖留仙裙,斜倚在“枕流阁”临水的廊下喂鱼时,几乎怔在当场。那一抹灼眼的红,衬得她肤色欺霜赛雪,眉眼间的清冷被冲淡许多,反而透出一种慵懒的、近乎妩媚的风情。她捻着鱼食的手指纤长白皙,手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阳光穿过廊檐,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
“愣着做什么?”她察觉到他,眼波流转过来,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依旧是那把能勾魂的嗓子,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娇懒,“过来,看看这锦鲤,胖得都快游不动了。”
谢云归喉结滚动,依言上前,目光却无法从那抹海棠红上移开。他素知她容色极盛,但往日那份盛,是冰雪雕琢、高山仰止的美,令人不敢亵渎。此刻,却像冰雪乍融,春水初生,美得有了温度,有了……触手可及的鲜活诱惑。
“殿下今日……”他斟酌词句,声音有些发紧,“气色甚好。”
沈青崖轻笑一声,将手中鱼食尽数撒入水中,引得锦鲤争相翻涌。她拍了拍手,转过身,正对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是吗?”她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搔过心尖,“本宫也觉得,这颜色衬得人气色好。往日那些素净的,穿久了,腻味。”
她说“腻味”时,微微蹙了下鼻尖,像个挑剔又娇气的少女。这神态出现在她脸上,违和得惊心,却又……该死的动人。
谢云归心脏漏跳了一拍,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殿下穿什么都好。”
“呵,”沈青崖又笑,走近两步,离他极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新换的、带着花果甜香的熏衣气息,“谢御史如今,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她伸出指尖,虚虚点了一下他胸口官袍上的獬豸补子,“就是不知道,这话是真心,还是……又在算计着哄本宫高兴?”
指尖并未真正触及,但那一点虚指,带来的酥麻感却顺着补子下的皮肤,瞬间窜遍全身。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呼吸都窒了一瞬。他猛地抬眼,撞进她含笑的、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云归……”他艰难地开口,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言辞在此刻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侵略性的妩媚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行了,逗你的。”沈青崖却忽然退开一步,脸上那勾人的笑意敛去些许,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那抹亮光未散,“今日找你,是有正事。北境军需核查的第三批账目,户部那边递上来了,有些数目对不上,你来看看。”
她转身往阁内走去,海棠红的裙裾在身后迤逦摆动,留下淡淡香气。
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她袅娜的背影,抬手按住方才被她虚指过的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火星溅到的灼热感。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才抬步跟上。
这仅仅是个开始。
之后几日,谢云归越发清晰地感觉到,沈青崖变了。不是性格突变,而是她身上某种一直被压抑的、属于她“沈青崖”这个女子本身的特质,被毫无顾忌地释放了出来。
她依然聪慧敏锐,处理政务时条分缕析,杀伐果断。但私下相处时,她的话里话外,举手投足,都开始带上一种……令人心跳加速、却又捉摸不透的直白与彪悍。
比如那日午后,两人在书房核对北境舆图。因着连日劳累,谢云归旧伤未愈的左臂隐隐作痛,动作间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蹙了蹙眉。
沈青崖立刻察觉,放下手中的笔,走过来。“手臂又疼了?”她问得很直接。
“无妨,旧伤偶尔反复,习惯了。”谢云归避重就轻。
沈青崖却不由分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左臂拉过来一些,撩起衣袖查看。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不容拒绝。看到包扎处并无渗血,她才松开,但手指并未立刻离开,反而沿着他小臂完好的皮肤,轻轻向上,拂过那些陈年旧疤。
“这些疤……”她指尖流连,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看着真碍眼。回头让紫玉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淡些。虽说男子身上有些伤痕也无所谓,但总归……摸着不舒服。”
“摸着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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