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渐短,夜已至最深浓时。沈青崖搁下笔,那封关于北境新军屯田条陈的奏报已批阅完毕,朱砂小楷工整清晰,意见果断。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并未立刻唤人送来新的文书,也未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任由那暖黄的光晕在眼底明明灭灭。
谢云归研墨的动作早已停下,他安静地立在书案另一侧,如同融入这片静谧夜色的一道影子。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用目光静静地描摹着她被烛光柔和了的侧脸轮廓,那上面有着一丝罕见的、褪去所有锋芒后的沉静,甚至……一丝近乎出神的恍惚。
“谢云归。”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带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近乎梦呓般的飘忽。
“臣在。”他立刻应道,声音放得极轻。
“你说……”沈青崖的目光依旧落在烛火上,仿佛在问那簇火焰,又仿佛在问虚空,“这京城,这天下,此刻,有多少人醒着,像我们一样?”
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尾。不是询问政事,不是探查情报,更像是一种……漫无边际的思绪流淌。
谢云归微微一愣,随即沉吟片刻,答道:“巡更的士卒,值守的宫人,赶夜路的商旅,或许还有挑灯苦读的学子,惦念远人的思妇……应是不在少数。”他答得具体,试图跟上她飘忽的思绪。
“是啊……很多人。”沈青崖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案面,“他们醒着,各有各的忙碌,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迷雾。”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烛火与墙壁,投向了更远、更广阔的黑暗。“皇兄此刻,或许还在御书房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发愁,想着如何平衡朝堂,如何安抚边将,如何应对年迈太后的絮叨与年轻妃嫔的争宠。”
“信王在宗正寺的幽室里,大概正辗转反侧,计算着还有哪些人可能救他,或者恨着哪些人落井下石。”
“北境的将士裹着冰冷的铠甲,望着塞外荒原上相同的星子,想着家乡的温暖与不知能否兑现的军功。”
“江州新上任的知府,大概正对着空荡荡的府库和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头疼不已。”
“甚至……”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紫玉姑娘此刻,或许正在某处安静地整理她的药材银针,想着下一个伤患该如何救治。”
她列举着,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幅与她无关的众生画卷。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谢云归脸上,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困惑的迷雾。
“谢云归,”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他们……会感觉到‘同在’吗?”
“同在?”谢云归咀嚼着这个词,一时未能完全理解她所指。
“就像此刻,”沈青崖抬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他们之间的空气,“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共享这片烛光,这片寂静,这个夜晚。你知道我在这里,我知道你在这里。尽管我们各自……仍裹着自己的迷雾。”
她目光微移,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可他们呢?皇兄知道他批阅的奏章里,有多少是一个个像你我一样,有着各自喜怒哀乐、挣扎求存的人写就的吗?北境的将士会想到,千里之外有个长公主,正在为他们的粮饷军械殚精竭虑吗?江州的知府会感到,他的头疼与艰难,并非孤身一人吗?”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自怜,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疑惑:“大家……似乎都被各自的角色、责任、欲望、恐惧隔开了,困在一个个看不见的孤岛上。忙着争斗,忙着算计,忙着生存,忙着……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可是,”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抛开这些‘忙着’的事情……那种仅仅是‘知道对方也存在,也在这片星空下,也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也感受着夜的凉意或烛火的暖意’的……感觉。那种感觉,似乎……很稀薄。”
“仿佛我们注定只能看见彼此的‘角色’,只能陷入‘纷争’的思维。他是皇帝,我是长公主,你是臣子,他是逆贼,他们是边军,他们是百姓……标签之下,那个同样会疲惫、会困惑、会渴望一丝暖意或理解的……‘人’本身,反而模糊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谢云归,仿佛在等待一个她自己也无法说清的答案。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更漏的悠长余韵。
谢云归站在烛光的边缘,身影被拉得修长。他静静地听着她这些近乎破碎的低语,感受着她话语里那份深沉的孤独与……一种超越了她自身身份的、对更普遍存在的悲悯与叩问。
这不是长公主在忧虑朝局,也不是权臣在算计人心。
这是一个灵魂,在深夜里,对自己、也对这茫茫人世,发出的最本质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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