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临川那个漏雨的旧屋里,生病的母亲握着他的手,望着窗外的雨夜,低声说:“云归,你看这雨,落在富贵人家的琉璃瓦上,也落在我们这破屋檐上。你说,雨知不知道它落在哪里?它只是……落下而已。人有时候,也想做一场雨,只是存在,不分高低贵贱地落下,又被大地接纳,汇成溪流,各自奔向不知道的远方……可惜,人不是雨。”
母亲的话语,与此刻沈青崖的低语,隔着漫长的时光与截然不同的境遇,竟奇异地重叠在一起,叩击着他的心扉。
他缓缓走到她身边,不是以臣子的距离,而是以一个试图分享这片寂静与困惑的同伴的姿态。他没有试图给出睿智的解答,只是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那无尽的夜色,轻声开口:
“殿下,或许……‘同在’本身,并不需要被‘感觉到’。”
沈青崖微微一怔,侧目看他。
谢云归的目光沉静,映着烛火,仿佛也映着窗外遥远的星子。“就像殿下说的雨。雨落下,并不需要知道它滋润了哪片土地,又被哪片瓦檐阻挡。它只是落下,存在过,然后消失,或者汇入更大的水流。”
“人或许也是如此。”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皇兄在批阅奏章时,或许不会想到执笔之人今夜是否寒冷,但他批阅的那个决定,却会真切地影响到千里之外无数人的冷暖生计。北境的将士或许不知晓殿下为他们筹谋的艰辛,但他们守卫的边疆安定,却让殿下,让这书房里的烛火,得以平静燃烧。”
“我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各自‘忙着’的事情。这些忙碌,这些角色,这些纷争……或许正是我们‘存在’于此世的方式,是我们与这世界、与他人产生联结的必然途径。”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落在她清亮的眼眸上,那里面倒映着小小的、跳跃的烛光。
“但是,”他声音更轻,却更加清晰,“在这些‘必然途径’之下,那个仅仅‘在’着的部分——那个会疲惫、会困惑、会渴望理解与温暖的‘人’——它从未消失。它只是被忙碌遮蔽了,被角色掩盖了,被自己的迷雾困住了。”
“就像此刻,”他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齐平,目光温柔而笃定,“殿下看到了自己的迷雾,也看到了他人的孤岛。这份‘看到’,这份疑惑,这份渴望超越纷争角色去感知‘同在’的心……它本身,不就是一种最深切的‘同在’吗?”
“您在这里,疑惑着所有人的‘同在’。这份心意,已然穿透了您自己的孤岛,触及了更广阔的存在之海。即使他人未能‘感觉’到,即使他们仍困于各自的迷雾与忙碌,但您的这份‘看见’与‘疑问’,已然是一种无声的、弥足珍贵的连接。”
“就像这烛火,”他抬手指向那簇温暖的光源,“它燃烧,发光,并不需要知道照亮了谁,温暖了谁。但被它照亮、感受到它温暖的人——比如此刻的云归——便自然与它‘同在’了。”
“不在于对方是否知晓,是否回应。”他最后总结,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而在于,这光,这温暖,这‘看见’与‘疑问’……它是否真实地,从一颗心,发出来了。”
沈青崖怔怔地听着,看着他眼中那簇因她而燃起的、无比温暖的火焰。
心头那片沉重的、关于孤岛与迷雾的滞涩感,仿佛被这温和而坚定的话语,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是啊。
她一直困在自己的视角里,想要“感觉”到与他人“同在”,想要确认那种超越角色的连接。
可或许,真正的“同在”,恰恰始于自己这颗心,是否愿意去“看见”他人同样作为“人”的存在,是否愿意发出那份超越自身利益的疑问与悲悯。
不在于对方是否接收,是否回应。
而在于,这份心意,是否真实地由她这里,生发出来。
就像母亲说的雨,就像谢云归说的烛火。
只是落下,只是燃烧,只是……发出光。
至于能被谁看见,能温暖谁,照亮谁的路……那是因缘际会,是命运织就的复杂网络。
但那份“发出”的初心,那份“在”的姿态本身,已然构成了与这世间万物最深沉的“同在”。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热的清明,缓缓自心底升起,驱散了那片厚重的迷雾与孤寂。
她依旧坐在这象征着权力与纷争的书房里,肩头依旧担负着无数重任,眼前依旧有信王逆案要收尾,有北境危局要筹谋,有回京后的明枪暗箭要应对。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困在角色与责任中的“长公主”或“权臣”。
她是一个在此刻,会感到困惑,会渴望连接,会因谢云归一席话而心头温软的……人。
一个愿意在忙碌与纷争中,仍然保有一份去“看见”他人、并为此发出疑问与光亮的……活生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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