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公主府后园,西府海棠花期已近尾声,粉白花瓣零落如雨,铺满了卵石小径。几株晚开的垂丝海棠却正当其时,深红浅粉的花苞累累垂垂,映着午后慵懒的日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下细碎光斑。
沈青崖临水坐在“听荷轩”中,面前小几上,茯苓刚奉上的“顾渚紫笋”茶汤清亮澄碧,热气袅袅,散开清冽甘醇的香气。她手中握着一卷刚送到的北境军报,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有一半飘在了别处。
谢云归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与她隔着一张黄花梨小几。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衬得肤色如玉,眉眼愈发清俊。因伤势好转,他不再刻意保持那种紧绷的恭谨姿态,肩背舒展了些,修长的手指松松搭在膝头,另一只手端着素白茶盏,正垂眸浅啜。阳光透过轩窗,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跳跃,在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浅浅阴影。
他安静地饮茶,姿态从容优雅,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贵气,却又没有寻常文士那种刻意端着的架子。仿佛只是在一个寻常春日下午,与友人共品一盏好茶,周身都透着一种松弛的、近乎闲适的风流意态。
沈青崖的目光,从军报上抬起,不经意地掠过他端盏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握着素白茶盏的姿势标准而好看,腕骨在衣袖间若隐若现,有种清瘦的力量感。她忽然想起清音坊老者的话——“意动则形随”。谢云归此刻这看似随意的坐姿与饮茶动作,何尝不是一种极其稳定、由内而外自然流露的“形”?这份松弛与优雅,与他谋划时那份锐利冷静、或是受伤时那份脆弱隐忍,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统一在他身上。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谢云归抬起眼,向她望来。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询问,只有一片平静的、带着些许询问意味的柔光,唇角微弯,自然地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水面,温润而克制。
沈青崖心头微微一动,移开目光,将手中军报放下。“北境那边,信王残党与草原‘黑石部’的勾结,已被我们的人截断了最关键的一条线。人赃并获,对方接头之人已押送进京。剩下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掀不起大浪了。”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料定的事。
谢云归放下茶盏,微微颔首:“殿下运筹帷幄,料敌机先。如此一来,北境隐患可除大半,朝廷也能腾出手来,好生整顿边备。”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轩外那几株垂丝海棠,“只是,经此一事,草原各部难免震动,后续安抚与威慑,还需仔细斟酌。”
“此事,兵部与鸿胪寺自有章程。”沈青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抿了一口,目光也随之望向轩外,“倒是你,”她忽然转回话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伤势如何了?左臂可还使得上力?”
谢云归闻言,下意识地动了动左臂。伤口愈合良好,紫玉的药确有奇效,但筋络的恢复需要时间,用力时仍会感到酸软和隐约的牵扯痛。他坦然道:“已无大碍,日常书写无妨,只是若要挽弓提剑,恐怕还需将养些时日。”
“提剑?”沈青崖眉梢微挑,目光落在他看似文弱的身体上,“你还会使剑?”
这问题有些突兀。谢云归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殿下忘了?云归虽是文官,但自幼体弱,家母恐我难以支撑寒窗苦读,也曾请过武师教授些粗浅的拳脚和剑术,一来强身,二来……防身。”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显然想起了那些不甚愉快的“防身”经历。
沈青崖捕捉到了那丝晦暗,却没有追问。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轩边,望着不远处假山旁一小片开阔的草地——那是她偶尔习练箭术的地方。
“既然提不得重剑,”她回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可还舞得动木剑?或者……竹枝?”
这是近乎邀请,又近乎试探的话。
谢云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带着些许跃跃欲试的微光。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那片草地。春风吹拂起他雨过天青色的衣袂和额前碎发,勾勒出年轻挺拔的身形。
“竹枝亦可为剑。”他侧脸看向她,唇角噙着笑,眼神明亮,“只是许久未动,恐生疏了,在殿下面前献丑。”
“无妨。”沈青崖转身,对候在轩外的茯苓吩咐道,“去取两支趁手的竹枝来。”
茯苓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取来两支长约三尺、粗细均匀、表皮青翠的修竹枝,已削去旁枝,握在手中颇有分量。
沈青崖接过一支,在手中掂了掂,转身走向那片草地。谢云归拿起另一支,紧随其后。
午后阳光正好,草地柔软,四周花树环绕,静谧无人。沈青崖在草地中央站定,随手挽了个剑花,竹枝破空发出“咻”的轻响。她未着劲装,只一身素罗长裙,但执枝而立时,肩背自然挺直,眸光沉静,自有一股清冽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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