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初歇的午后,日光透过薄云,洒下清淡的光晕。沈青崖推掉了午后一切不必要的安排,只带着茯苓,乘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然出了公主府,穿街过巷,最终停在城西一条相对僻静、却店铺林立的街口。
此处名唤“清音坊”,并非乐坊教坊,而是京城中售卖各类乐器、乐谱,亦有一些退隐的老乐工、琴师在此开设私塾或接些修琴调音的活计所在。街面不宽,铺面也多是老旧的木结构,檐角挂着褪色的布招,空气里隐约浮动着檀木、松香与旧纸张特有的沉静气息。
沈青崖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素罗长裙,外罩月白半臂,长发以一支简素的青玉簪绾起,面上覆了轻纱。她让轿夫与小厮在街口等候,只携了茯苓,缓步走入坊中。
步履轻缓,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两侧铺面悬挂的琴瑟琵琶,耳中捕捉着偶尔从某扇虚掩的门扉后流泻出的、或生涩或悠扬的试音调弦声。她在寻找的,并非一件名贵乐器,亦非什么失传的秘谱。
她在寻找一面“镜子”。一面能映照出她声音里那“流形之困”的镜子。
几日来,琴室中的尝试与懊恼始终萦绕心头。那份“空白”与“黏糊”的触感如此清晰,却如同隔雾看花,不得要领。她惯于掌控,无论是朝堂局势还是暗夜权柄,皆在她算计之中。可偏偏这发于己身、看似最本能的声音,却在她想要更清晰地“看见”、更稳定地“握住”时,显露出无法驾驭的混沌。
这混沌让她隐约不安,也奇异地激起了她的好胜心与探究欲。她想知道,那月下清泉般自然流淌的声音,与那试图拔高却滞涩中断的“空白”,究竟根源何在?是气息运用不得法?是喉舌位置有差池?还是如她朦胧所感,是某种关于“流”与“形”的更根本的困境?
宫中乐师自然精于技巧,太医院也有精通音律疗法的御医。但她隐隐觉得,那些被规矩与传承束缚的“法度”,或许并不能解答她这般“莫名”而生、“黏糊”而存的困惑。她需要另一种视角,一种或许更贴近“流”本身、更能理解“天然”与“形塑”之间微妙张力的眼光。
清音坊深处,一间门面最为古旧、招牌几不可辨的铺子前,沈青崖停下了脚步。
吸引她的,并非店内陈列——事实上,从敞开的门扉望去,里面颇为昏暗,只依稀可见墙上挂着几件形制古朴甚至有些残旧的乐器,架上堆着高高的、颜色泛黄的卷帙。而是门内传出的声音。
那并非乐音,而是一种极其奇特、难以归类的声音。似吟似诵,似叹似唱,音调起伏不定,时而低沉如古井回波,时而尖细如风过隙,偶尔又夹杂着类似金石相击的短促脆响,或仿佛用气吹动薄叶片般的震颤嘶声。更奇的是,这声音的节奏全无章法,快时如骤雨击瓦,慢时如滴水穿石,且时有断续,呼吸声、衣料摩擦声、甚至隐约的咳嗽清嗓声,都毫不掩饰地混杂其中。
这不像是演奏,更像是一个人在随意摆弄、测试声音的种种可能,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专注,又透着某种历经沧桑后的不拘与放肆。
茯苓在身后微微蹙眉,低声道:“殿下,此处似乎……”
沈青崖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音。她凝神细听,眸中闪过一丝亮光。这杂乱无章、却又全然沉浸于声音本身质感的“摆弄”,奇异地触动了她。没有“曲调”的束缚,没有“技法”的彰显,只有对声音本身各种形态最直接的触摸与尝试。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极致的“流”?
她迈步,走进了这间昏暗的旧铺。
铺内比外面看去更显狭小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灰尘、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某种药材与松香混合的古怪气味。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者,背对着门,正俯身在一张堆满杂物的长案前,手中拿着一件形状奇异、似埙非埙、似哨非哨的陶土物件,凑在嘴边,鼓动着腮帮,发出方才听到的那种断续又奇特的声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对有人进来恍若未觉。
沈青崖静静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四周。墙上挂着的乐器,有的漆皮剥落,有的弦轸不全,却都被擦拭得干净,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架上的卷帙虽然陈旧,却码放得整齐。这破败中的一丝不苟,显出一种孤高的执着。
“老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隔着面纱,更显清冷。
那佝偻的背影顿住了,手中的陶器声音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
老者年岁颇高,脸上皱纹深镌如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澄澈与好奇。他目光在沈青崖身上停了停,掠过她虽朴素却质地不凡的衣裙,又扫过她身后的茯苓,最后落回她覆着轻纱的脸上,并无寻常市井之人见到贵人时的惶恐或谄媚,只有平静的打量。
“这位……娘子,”他声音沙哑,带着常年不与人多言的滞涩,“买琴?修琴?还是……寻谱?”语调平淡,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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