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僵在离她不到三尺远的水中,一动不敢动。目光却无法控制地,落在她浸在水中的足踝上。那肌肤在碧水与灯光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纤细的骨骼轮廓优美,偶尔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带起一圈圈涟漪。
暖阁内,泉室里,寂静无声,唯有水汽蒸腾,暗香浮动。
两个人,一个坐在池中,一个坐在池边,共沐一池温水,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却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无声的、近乎诡异的亲近,却比任何激烈的碰撞,都更让谢云归感到一种灭顶般的冲击。她没有疏远他,没有因外界的风声而划清界限。她将他召至这隐秘的别业,赐他温泉解乏,甚至……以这样一种毫无防备、却又无比强势的姿态,与他共享这片私密的空间。
胸腔里翻涌的,除了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炽热情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疼痛的压抑。他想要更多,想要更靠近,想要确认这份独特的存在并非虚幻。但这念头如此危险,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移开,重新闭上眼,靠回池壁,仿佛只是沉浸在温泉的舒适中。
唯有水面下,他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双手,和那剧烈起伏、却被水波掩饰的胸膛,泄露着内心如何的惊涛骇浪。
沈青崖依旧静静地坐着,望着水面。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色吞没,春山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深暗的影子。宫灯的光芒透过氤氲水汽,变得柔和迷离。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轻轻将双足从水中抬起,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用备在一旁的柔软布巾擦干,然后站起身,重新穿上那件天水碧长袍,系好衣带。
“时辰不早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温泉虽好,不宜久泡。更衣吧,稍后有人引你下山。”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赤足踏过柔软的地毯,走向那扇连通暖阁的暗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泉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温泉水依旧汩汩流淌,蒸汽袅袅。
谢云归缓缓睁开眼,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掌心的刺痛清晰传来,鼻端似乎还萦绕着她留下的淡淡清香。
方才那短暂又漫长的一个时辰,如同一个旖旎却清醒的梦。
梦醒了。
余温犹在。
某种更为尖锐的渴望与压抑,却已刻入骨髓。
他低下头,将脸埋入温热的泉水中,直至窒息的感觉迫使他抬头。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然后,他站起身,水花四溅。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中衣与常服,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用力。
当他整理妥当,推开泉室的门时,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平静。唯有那双深潭似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在寂静地燃烧。
廊下,引路之人已无声等候。
夜色如墨,山风带着春末的微凉。
谢云归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听雨馆”窗棂,然后,转身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前路莫测,风波将至。
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比如,他心中那团名为“沈青崖”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寂静,也更加固执。
比如,他对这份隐秘的、危险的亲近,生出了更深沉的贪恋与……不安。
比如,那份想要跨越一切阻碍、牢牢握住眼前这份真实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灼人。
马车驶离西山,融入京城繁华的灯火。
而温泉别业中,沈青崖独自站在暖阁窗前,望着山下那点迅速消失的马车灯光,许久未动。
天水碧的袍袖下,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过一片飘入窗内的、粉白的晚樱残瓣。
眸色深沉,映着窗外的无边夜色,与窗内孤灯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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