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川之后,行程便加快了。洛水风物已远,京城的轮廓在官道尽头隐约可期。沈青崖心头的迷雾并未因赶路而散去,反倒在沉默的马车颠簸中愈发沉淀,结成一种沉甸甸的审视,压在胸口。
谢云归依旧如常。白日里若同车(偶尔因避嫌或处理文书而分乘),他便安安静静地看书或整理笔记,偶有涉及沿途水利民情的观察,会斟酌着言辞向她禀报,语气平稳,内容翔实。晚间宿于驿馆,他必会将她房舍内外安置妥帖,亲自检视过值守岗哨,才退回自己的住处。一切都合乎一个得力臣属的本分,甚至比在清江浦时更加规矩、周全。
这规矩周全,看在沈青崖眼里,却像一层精心打磨的、毫无破绽的琉璃壳。她看不透壳下的东西,又疑心这完美无瑕的壳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太过用力的“正常”,是否恰恰是为了掩盖某种不为人知的图谋?
这日黄昏,队伍按计划抵达离京城尚有百余里的“柳林驿”。驿站临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清河,对岸是起伏的丘陵,林木在暮色中显出沉郁的墨绿。因近日上游降雨,河水有些湍急浑浊。
驿丞早早得了通报,殷勤备至,将最好的上房收拾出来。沈青崖用了些简单饭食,便借口疲乏,回了房中。她并未立刻歇息,而是推开后窗,望着窗外沉沉的河面与对岸黑黢黢的山影出神。晚风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湿气吹进来,夹杂着远处马厩隐约的声响和驿卒低低的交谈。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是云归。”门外传来谢云归清晰而恭敬的声音,“驿丞说今夜可能变天,上游水势不稳,请示是否需加固岸边系船的缆绳,或做些其他防备。”
沈青崖收回目光,淡淡道:“进来。”
谢云归推门而入,手中还拿着几卷似乎是河工水文方面的札记。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眉眼在室内烛光下显得温润,只是眼下有淡淡的倦影。“打扰殿下歇息了。”
“无妨。”沈青崖走到桌边坐下,“驿丞如何说?水势当真不稳?”
“据驿丞所言,往年此时节,上游山间若有急雨,河水常会夜涨。虽不至于成患,但泊在岸边的官船或货船,缆绳若不牢靠,确有被冲走的风险。”谢云归将札记放在一旁,垂手答道,“云归来时已去看过,我们乘坐的官船系缆尚可,但另有两艘运送此行部分文书箱笼的货船,缆绳磨损老旧,恐怕……”
他话未说完,窗外天际忽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由远及近。几乎是瞬间,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敲打着屋顶瓦片与窗棂,声势骤然转急。
河风猛地灌入屋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谢云归立刻上前,将敞开的后窗关紧闩牢,又检查了其他窗户。
雷声愈响,雨势如瀑。屋内虽门窗紧闭,那喧嚣的雨声雷声仍穿透进来,令人心头发紧。
“看来驿丞所言不虚。”沈青崖望着窗外被雨幕彻底模糊的夜色,语气平静,“既如此,你去吩咐一声,让随行的侍卫分出一半人手,即刻去加固货船缆绳,务必稳妥。箱笼中的文书虽非绝密,却也丢失不得。”
“是。”谢云归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殿下,此刻雨急天黑,河边湿滑,侍卫们去即可。殿下万金之躯,还请留在驿内,勿要涉险。”
沈青崖瞥他一眼:“本宫自有分寸。你去吧。”
谢云归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沈青崖独自坐在屋内,听着外面狂暴的雨声。片刻后,她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件深色的油绢披风穿上,又唤来茯苓,低声嘱咐几句,便悄然出了房门,沿着回廊,向后院通往后河码头的角门走去。
她并非不信任谢云归的安排,只是心头那层疑虑与一种莫名的不安驱使着她,想亲自去看看。看看那所谓的“水势不稳”,看看侍卫们如何处置,也看看……谢云归在这样的突发状况下,会是何种反应。
角门外,雨幕如帘,天地间一片混沌。早有得了吩咐的影卫无声递上油伞。沈青崖接过,步入雨中。雨水猛烈地敲打着伞面,湿冷的河风卷着雨丝扑面,瞬间打湿了她的裙裾下摆。
河边码头处已点亮了几盏风灯,在风雨中飘摇不定,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数名侍卫正冒着大雨,费力地拖拽着新的粗缆,加固那两艘货船。人影在昏黄的光晕与泼天的雨水中晃动,呼喝声被风雨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沈青崖站在稍高处的石阶上,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很快,她便看到了谢云归。
他并未躲在檐下指挥,而是也站在雨中,就在一艘货船旁,正与两名侍卫一同用力拉扯着一根沉重的缆绳。油伞早已不知丢在何处,浑身湿透,青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雨水顺着他黑亮的头发不断流淌下来,划过他紧抿的唇角和下颌。他侧着脸,神情专注冷峻,完全无视了劈头盖脸的暴雨,只死死盯着那缆绳与船桩结合处,偶尔大声指挥调整方位,声音穿透雨幕,清晰果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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