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天地。沈青崖清晰地看到,浑浊的河水正在急速上涨,浪头拍打着石砌的码头边缘,水花溅起老高。那两艘货船在湍急的水流中不安地摇晃,缆绳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突然,“嘣”的一声闷响,其中一艘货船上一根旧缆绳竟不堪重负,从中断裂!船身猛地一歪,被水流推着向河心荡去,只剩下另外两根新旧不一的缆绳死死拽着,情况危急!
“稳住!”谢云归厉喝一声,竟毫不犹豫地涉水向前几步,河水瞬间淹至他大腿。他一手死死抓住码头边一根拴马的石桩,另一手伸向旁边一名侍卫,“绳子给我!”
那侍卫急忙将一卷备用缆绳递过去。谢云归咬住绳头,在口中打了个结,腾出手,竟试图在摇晃颠簸的船身与码头之间,寻找机会将新缆绳抛套过去!动作惊险万分,一个不慎便可能被船身撞到或带入河中。
“谢云归!”沈青崖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
风雨声太大,谢云归似乎并未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无暇回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根绳索与对面摇晃的船身上,眼神锐利如鹰隼,湿透的侧脸在风灯摇曳的光下,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他看准一个浪头推近船身的刹那,猛地将手中缆绳甩出——
绳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套中了船头的系缆桩!
“拉!”他嘶声喊道。
岸上的侍卫们发一声喊,合力拽紧新缆绳。船身被一股力量拉扯,暂时稳住了些。
谢云归这才松了半口气,就着侍卫的搀扶,从齐大腿深的河水中退回码头石阶上。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胸膛微微起伏,左臂的旧伤处恐怕早已被冰冷的河水和剧烈的动作浸透,但他只是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依旧紧盯着那两艘逐渐被加固稳妥的货船,直到确认再无风险,才缓缓转过身。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石阶上、撑着油伞、同样衣裙半湿的沈青崖。
四目隔着急雨狂风相对。
谢云归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怔了一瞬,随即,那双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清亮的眼眸里,骤然涌起一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猝不及防被撞破某种状态的窘迫,有对她涉险出现在此的不赞同,或许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他很快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走上前,在离她三步处停住,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雨水的湿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殿下!此地危险,风雨甚急,您怎可亲自前来?还请速回驿内!”
他语气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忧,甚至忘了用敬称“云归”。
沈青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鬓角、下颌不断滴落,青衫紧贴,隐约可见左臂包扎处透出的淡淡血色——果然是浸湿崩裂了。他的脸上还有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的痕迹,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了平日温润克制的壳,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未加掩饰的焦灼与……后怕?
为了几船文书箱笼?还是……因为她此刻站在这里?
“你的伤,”沈青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平静,“崩裂了。”
谢云归低头看了一眼左臂渗血处,仿佛这才感觉到疼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摇头:“皮肉小伤,无碍。殿下,此处风疾浪险,实在不宜久留。待侍卫们处理妥当,云归自会……”
“够了。”沈青崖打断他,目光从他渗血的伤处移开,扫过他苍白的脸和依旧紧盯着河面的警惕眼神,“本宫自有影卫护持,无需你在此刻逞强。既已稳住,便回去处理伤口,换身干爽衣裳。”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意味。
谢云归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迎上她清冷的目光,终是垂下眼帘,低声道:“……是。”
沈青崖不再看他,转身,撑着伞,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角门。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而单调,掩盖了她身后那道紧紧追随、直到她身影没入门内才收回的视线。
回到房中,茯苓早已备好热水姜汤。沈青崖换下湿衣,捧着一碗滚烫的姜汤慢慢啜饮,却觉得那股暖意似乎驱不散心底泛起的更深寒意。
方才河边那一幕,谢云归那不顾自身、涉险加固缆绳的果决,那下意识流露出的对她安危的焦灼,那被雨水冲刷掉所有伪装后的、清晰锐利的眼神……是真?是假?
若说是演,这代价未免太大,时机也未免太险——他如何能预料到今夜暴雨缆绳断裂?若说是真,那份近乎本能的担当与保护欲,又与他可能存在的野心算计,如何自洽?
还是说……这两种本就可以并存?他确有借她之力向上攀爬的图谋,但也确有几分对她这个人真实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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