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的清晨,总来得格外寂静。薄雾还未散尽,鸟鸣尚未完全苏醒,唯有檐角风铃,被微凉的晨风偶尔拨弄,发出几声响脆又孤寂的清音。
沈青崖却已起身。她穿着一身素色家常袍子,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起,站在书房的北窗前,目光越过庭院里渐渐清晰起来的假山竹影,投向更远处、被晨雾笼罩的、京城所在的方向。
巽风呈上的那份密报,连同昨夜竹林里与谢云归的短暂交谈,像两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她向来习惯于俯瞰全局,执棋落子,以为只要洞悉利害、把握关键,便能驱使棋子按她的意志行进,集结力量达成目标。扳倒信王如此,为谢云归铺路亦应如此——擢升是明面的奖赏,接手关键河工是暗里的栽培,于公于私,于朝局于民生,皆是“优质的打同体利益”。她以为,工部那些老于官场的官员们,即便各有心思,在此等“共识”面前,也当识时务,至少,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地设置障碍。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无声的闷棍。
那些拖延、推诿、看似合理实则刁难的“章程”与“惯例”,像一团团浮沙,看似松散无力,却足以让她精心规划的路途,变得滞涩难行。更令她感到一种陌生窒闷的是,这阻力并非源于明确的敌对,而更多是源于一种……近乎平庸的、只顾自身眼前安稳与便利的私心,甚至是无关紧要的“规矩”与“情面”。
他们或许并非要反对她,也未必是针对谢云归。他们只是不愿改变固有的办事节奏,不想承担额外的责任风险,不愿自己经营已久的“地盘”与“人脉”被一个骤升的年轻人轻易触及。那些被拖延的钱粮,被搁置的差事,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是官场常态,是“需要时间”。他们看不见东城暗渠下可能隐患的急迫,看不见北境稳定对漕运畅通的依赖,更看不见一个真正能做事的官员被虚耗光阴的可惜。
他们所顾及的,是自己部门的“和气”,是上司的“态度”,是同僚的“颜面”,是那一点微不足道却不容侵犯的“权力舒适区”。
沈青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庞大官僚体系运作中,那无处不在的、粘稠而平庸的阻力。它不像阴谋那般惊心动魄,却更令人无力。你可以击败一个明确的敌人,却很难撼动一片各自为政、只求无过的浮沙。
“殿下。”茯苓轻声进来,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晨起风凉,您站了许久了。”
沈青崖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暖意。“谢云归那边,今日有何安排?”
“谢大人一早便下山了,说是工部有紧急文书需处理,今日恐不能陪殿下用早膳了。”茯苓回道,顿了顿,又补充,“墨泉留了话,说谢大人已寻到两位当年参与过东城暗渠疏浚的老匠人,今日约在城南一处茶寮见面细问。”
他果然没有停歇。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试图从那些被遗忘的细节和人心中,凿开一道缝隙。
沈青崖“嗯”了一声,浅啜一口参茶,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昨日让你查的那几个联名上章程的工部官员,背景如何?”
“回殿下,那几位郎中、员外郎,多是科举正途出身,在工部盘踞多年,各有师承、同乡或姻亲脉络。为首的周郎中,其妻族与户部一位侍郎是远亲;李员外郎则与都水监一位主事交好……他们自身虽无大过,也无显赫政绩,但在部内人脉颇广,惯于和光同尘。此次联名,据我们的人探听,倒不全是针对谢大人,也有几分……是做给上面几位堂官看,显显老资历的‘分量’,顺便……或许也是想从这新立的河工差事中,分润些安排人手、过手钱粮的便利。”
茯苓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这些人联袂出手,未必有多大恶意,更多是官场惯性下的自保与逐利,是见到“肥差”本能地想伸筷子,是维护自身那点可怜“体面”与“实惠”的本能反应。在沈青崖看来无关紧要甚至可笑的东西,于他们,或许便是立足的根本。
“知道了。”沈青崖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备车,本宫今日也要下山。”
茯苓一怔:“殿下要去何处?可要通知谢大人……”
“不必。”沈青崖打断她,转身走向内室,“更衣。去东城。”
她要去亲眼看看。看看那让谢云归熬夜核对图纸、费心寻访老匠人的东城暗渠,究竟是何模样。也看看这京城繁华之下,那些被“规矩”、“情面”、“私利”所遮蔽的、真实而具体的困境。
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停在了东城一片略显杂乱的旧坊市边缘。沈青崖换了身寻常富家女子打扮,戴着帷帽,由扮作仆从的巽风引着,走入狭窄而喧闹的街巷。
此地房屋低矮密集,路面因前几日秋雨尚有泥泞,空气中混杂着各种生活气息。按照谢云归图纸上的标记,他们找到了暗渠在地面的几处检修入口,大多位于不起眼的角落,有的甚至被杂物堆积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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