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坐落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处的一片山坳里,背倚层峦,面朝一处不大的湖泊,深秋时节,枫红松翠,水色澄碧,确是避嚣静养的好去处。别院不大,白墙灰瓦,朴素雅致,只有几进院落,仆从也皆是精挑细选、口风极严之人。
沈青崖是午后抵达的。她没有知会太多人,只带了茯苓和两名贴身侍婢,连同暗中护卫的影卫,悄无声息地入了别院。稍事安顿,她便换了身更轻便的素绒襦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月白披风,独自一人去了临湖的水榭。
深秋午后的阳光已不甚热烈,透过水榭敞开的雕花长窗斜斜照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五彩斑斓的山色和湛蓝的天光,偶有落叶飘下,漾开圈圈涟漪。空气清冽,带着松针与湖水的微凉气息。
她倚着窗边美人靠,手中拿着一卷前朝某位隐逸诗人的山水诗集,却并未细读,目光漫无目的地流连于窗外明净的山水之间。连日的朝堂暗涌、信王案余波、工部那些需要她暗中斡旋的琐事……似乎都被这山间清气暂时涤荡开了些许。
她确实需要这份清净。也需要……一点空间,来梳理近来心中那些愈发纷繁、难以厘清的情愫。尤其是关于谢云归。
江边水闸那日,她给了他“可自便”的余地。这并非全然出于试探,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近乎纵容的默许。她知道自己素来重实务,讲求稳妥,总在权衡中寻求最可行的路径,有时甚至显得过于内敛,不善言辞机巧,不解风情。她也曾自省,是否因着这份性子,反倒忽略了某些更细腻的东西。
所以她用这种方式,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在更轻松、更私密的环境里,看看彼此能否找到除却朝堂博弈与生死相依之外,更平常却也更真实的相处方式。
他会来吗?她其实并无十足把握。那人心思太深,顾虑太多,又背负着与她全然不同的过去与生存之道。他能领会她那句“可自便”背后,那点难得的、近乎笨拙的开放姿态吗?
正当她思绪有些飘远时,水榭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谨慎。
沈青崖抬起眼,透过半卷的竹帘望出去。
只见谢云归正沿着湖边的青石小径缓缓走来。他今日未着官服,穿了一身石青色暗云纹的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墨色斗篷,手中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倦色,在午后温煦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清减。
他在水榭台阶下停住脚步,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微微仰首,望向水榭内。目光隔着竹帘与沈青崖短暂相接。
沈青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云归似是微微吸了口气,然后才拾级而上,走到水榭门前,隔着珠帘躬身行礼:“微臣谢云归,见过殿下。不请自来,打扰殿下清净,望殿下恕罪。”
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恭敬,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紧绷。
“既说了‘可自便’,何来打扰。”沈青崖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淡无波,“进来吧。”
谢云归这才掀帘入内。水榭内光线明亮,带着暖意,与她身上淡淡的清冷香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垂眸,将手中锦盒双手奉上。
“路上寻得一本前朝孤本《西山异物志》,其中记载此山风物、掌故颇详,想着殿下或有些兴趣,便斗胆带来,聊供殿下闲时翻阅。”他语气谦逊,姿态放得极低。
沈青崖目光落在那锦盒上。紫檀木的质地,纹路细腻,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淡淡道:“有心了。坐。”
谢云归依言在她斜对面的一个绣墩上坐了,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置于膝上,依旧是那副恭谨臣子的模样,只是目光微微垂着,不敢随意直视她。
水榭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微风拂过水面的细微声响。
沈青崖拿起那本《西山异物志》,翻开看了几页。纸张泛黄,墨迹古朴,记载的确实是一些西山特有的草木、鸟兽、泉石以及相关的民间传说,文笔简洁,间或有前人批注,趣味盎然。他倒是会投其所好。
“书不错。”她合上书,看向他,“一路赶来,可还顺利?”
“托殿下的福,一切顺利。”谢云归答道,顿了顿,又道,“秋日山间景致甚好,殿下在此静养,最是相宜。”
话题干巴巴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客套。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想要的,似乎不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奉承与距离。
她素来不擅言辞机巧,有时甚至显得过于务实内敛,或许正因如此,才让人觉得有些疏离,难以亲近。那么谢云归呢?他此刻这副恭谨到近乎疏离的姿态,是因为害怕冒犯,还是……也因他那份深藏的自卑与小心翼翼,而不敢展露更多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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