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如此拘礼。”沈青崖放下书,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既然来了,便说说你对此行工部事务的见解吧。京城几处河道年久失修,冬日将至,恐有隐患。”
她将话题引向了公务,这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全的领域。
谢云归似是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微的失落。他收敛心神,沉声开始分析几处河道的具体情况、历年修葺记录、当前难点以及可能的解决方案。思路清晰,数据详实,考虑到了人力、物料、钱粮甚至可能的人事阻力,确实是一份极扎实的工务策论。
沈青崖听着,目光落在窗外平静的湖面上。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条理性。她能想象出他在工部衙门里,伏案查阅卷宗、与同僚据理力争、甚至亲临河道勘察的模样。那份务实与负责,是她欣赏且倚重的。
可是……仅仅如此吗?
“你的方案稳妥周全,然工期略长。”待他说完,沈青崖才开口,语气平淡,“今冬若遇大雪,恐生变故。是否可再压缩些时日?”
谢云归沉吟道:“殿下所虑极是。若要缩短工期,需增调民夫,并启用库存的急用物料,代价不小,且易惹物议。不过……若能请得殿下手令,从京畿大营暂借部分工兵,再协调将作监优先供应部分特需材料,或可提前半月左右。”
“京畿大营?”沈青崖转过身,眉梢微挑,“调动兵士参与河工,非比寻常。你可知其中干系?”
“云归明白。”谢云归抬眸,目光沉静,“然北境初定,京畿承平,适当调拨部分兵士参与民生工程,既可解燃眉之急,亦不失为一种练兵与收揽民心之举。只要调度得当,理由充分,未尝不可行。具体章程,云归可再细化。”
他又拿出了那套在规则内周旋、寻求最可行路径的本事。这次,沈青崖没有立刻反驳。她确实在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只是……
“你总是能在看似无解的局面里,找出折中的路数。”她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不知,这般处处权衡,事事周全,你可会觉得……疲累?”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谢云归的意料。他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为殿下分忧,为朝廷效力,是云归本分,不敢言累。”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官样回答。
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烦闷。她想要的,或许不是一把永远锋利、永远听话、却也永远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的“刀”。尤其是在这西山晴日、水榭清风之中。
她沉默地走回窗边,望着远处山巅已隐约可见的、今冬第一抹淡不可察的雪色痕迹。良久,才低声道:“谢云归,此处没有殿下,也没有微臣。”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霍然抬眸看向她的背影。
“只有沈青崖,”她继续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和一个……她‘选择’了的人。”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骤然睁大的眼眸上,那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狂喜、以及更深的惶惑。
“所以,”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道,“说些你想说的吧。关于这西山,关于那本书,关于……你自己。除了河工预算之外的,任何事。”
她给出了一个更明确的信号。一个邀请,邀请他暂时卸下“臣子”与“刀”的甲胄,以更真实的、或许不那么完美的面目,走近一些。
这需要勇气。对他,或许对她自己,都是。
谢云归僵坐在那里,仿佛石化了一般。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他看着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窗外那片属于她的、明净而自由的山水,再看向自己身上这套象征着身份与距离的衣衫。
熔炉般的炙烤感再次袭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是继续躲在安全但疏离的甲胄之后,还是……鼓起毕生勇气,向前一步,踏入那片他渴望已久、却也深知可能焚尽自己的光焰之中?
时间仿佛凝滞。
最终,谢云归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起手,不是行礼,而是有些僵硬地,解开了颈间那系得一丝不苟的斗篷系带。
墨色斗篷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起身,依旧穿着那身石青色直裰,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随之剥落。他走到窗边,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的地方,学着她的样子,望向窗外远山。
“那本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却不再那么紧绷,“第七页记载了一种只在此山阴面绝壁生长的‘雪里青’兰草,据说极难寻觅,花色莹白,香气清冽,可入药,亦可制香。我年少时……曾随母亲上山采药,远远见过一次,只是山势险峻,未能近前。”
他没有看沈青崖,目光落在虚无的远山某处,仿佛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母亲说,那花生在苦寒之地,却开得最是洁净顽强。那时我不太懂,只觉得好看,却又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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