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他的偏执与渗透,巧妙地包裹在了“忠君”与“分享美好”的外衣之下。
沈青崖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谢郎中的‘忠君之心’,本宫领受了。只是这‘最好’的标准,因人而异。谢郎中以为好的,本宫未必觉得好。谢郎中觉得合宜的,本宫也未必觉得合宜。”
她在告诉他,他的“滋养”,未必是她需要的。她的喜好与标准,由她自己定义。
谢云归眼神微凝,随即笑意更深,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殿下教训的是。是云归思虑不周。日后……定当更仔细揣摩殿下心意,务求所奉,皆能合殿下心意。”
他将“揣摩心意”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他应尽的职责。甚至暗示,他下次会做得更好,更贴合她的“心意”。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宣告:他不会停止。他只会调整方式,更精准地,继续他的渗透。
小舟已接近湖心岛。果然,几株并蒂莲在碧叶丛中亭亭玉立,粉白相间,姿态优美,确属罕见。
“殿下请看。”谢云归指向那并蒂莲,声音里带着欣赏,“并蒂同心,世间难得。今日有幸与殿下共赏,亦是缘分。”
“并蒂同心……”沈青崖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那一茎双花的奇景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是草木偶然,当不得真。”
“殿下所言极是。”谢云归从善如流,“草木无心,人却有情。景致如何,端看赏景之人心中所思罢了。”他话锋一转,看向沈青崖,“不知殿下见此并蒂莲,心中所思为何?”
问题来得突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青崖回望他,湖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底,一片平静。“本宫所思,不过是‘造化偶然,无须强求’八字而已。”
她在暗示他,不必强求那些不属于常态的“并蒂”与“同心”。
谢云归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被湖风吹散。“殿下总是……这般清醒。”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有时云归倒希望,殿下能偶尔……糊涂一些。”
这句话,几乎已是在边缘试探。褪去了所有公务与景致的遮掩,近乎直白地,泄露了他内心深处那点不甘的偏执。
沈青崖心头微凛,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糊涂容易,清醒难。谢郎中位居中枢,更当明白这个道理。”
她将话题重新拉回安全的领域。
谢云归沉默片刻,终是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温润恭谨的模样。“殿下教训的是。是云归失言了。”
小舟在湖心岛略作停留,便调头返回。
归程无话,只有荷叶荷花,在夕阳余晖中,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上岸时,谢云归依旧伸手虚扶。沈青崖扶着他的手腕踏上码头,指尖能感受到他皮肤下平稳有力的脉搏。
“多谢殿下赏光。”谢云归后退一步,躬身道。
“景色不错,有劳谢郎中引路。”沈青崖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有礼。
两人就此分开,各自汇入渐渐喧闹起来的宴饮人群。
仿佛刚才湖上那场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是,当夜沈青崖回到公主府,步入书房时,目光再次落在那瓶天青釉的荷花上。
花瓣已有些萎蔫,但香气犹存。
她想起湖上谢云归那句“有时云归倒希望,殿下能偶尔……糊涂一些”。
看来,他的耐心,也并非无穷无尽。
那偏执的底色,在温润的湖水之下,已开始隐隐翻涌。
而她,需要更小心地,握紧自己手中的线。
既要享受这份由他精心烹制的“温水”带来的舒适与鲜活,又要时刻警醒,不能真的在这温水里,失了清醒,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掌控火候的人。
这场无声的“滋养”与反“滋养”的博弈,似乎才刚刚进入更有趣的阶段。
沈青崖走到书案后,拿起那方黄杨木臂搁,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木纹。
然后,她提笔,开始处理今日积压的文书。
神情专注,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窗边那瓶荷花,在渐浓的夜色里,静静散发着最后一缕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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