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挑衅。仿佛在说:你可以撤走旧的,但我会送来新的。你可以拒绝一种“舒适”,但我会提供另一种“鲜活”。只要我想,总有办法,让我留下的痕迹,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沈青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恼怒,反而像是……棋逢对手的兴味。
她收回手,没有再命人撤走这瓶荷花。
甚至,当茯苓小心翼翼地问是否要更换时,她只淡淡道:“放着吧,看着清爽。”
她倒要看看,他下一步,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
几日后,沈青崖接到宫中传讯,陛下于南苑设“消暑宴”,邀宗室与近臣同往。南苑有湖,可泛舟采莲,是夏日难得的消遣。
沈青崖本不爱这等热闹,但皇帝特意让人传话,说“信王一案后,朝中沉闷,青崖也当出来散散心”,她便也换了身轻便的湖水绿宫装,乘轿前往。
南苑湖畔,水殿风来,荷香阵阵。画舫游弋,丝竹隐隐。宗室子弟与年轻官员们三三两两,或凭栏赏荷,或临水对弈,或泛舟湖上,气氛比宫中宴饮轻松许多。
沈青崖独自一人,沿着湖边九曲回廊缓缓走着,避开人群最密集处。廊外荷叶田田,荷花映日,确实令人心旷神怡。只是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殿下金安。”一个温润清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青崖脚步未停,只微微侧目。谢云归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这条回廊上,落后她半步之遥,正躬身行礼。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越发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清爽。阳光透过廊顶疏漏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副温润皮相映照得无可挑剔。
“谢郎中。”沈青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回礼,继续前行。
谢云归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南苑荷花今年开得甚好,比往年更盛。”他望着廊外接天莲叶,语气寻常地开口,仿佛只是偶遇后的闲谈。
“嗯。”沈青崖不置可否。
“听闻湖心岛那边,有几株罕见的并蒂莲,昨夜刚刚绽开。”谢云归继续说道,目光转向湖心方向,“若殿下有兴致,不妨乘舟一观。此时日头西斜,湖上风凉,正是好时候。”
他提出了一个具体的邀约。不是私下,而是在这半公开的场合,语气坦荡,理由充分——请长公主赏罕见的并蒂莲。
沈青崖脚步微顿,回身看向他。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美景而生的愉悦,仿佛真的只是热心推荐一处好景致。
周围已有零星目光投来。长公主与近来风头正劲的谢状元单独叙话,本就是引人注目的事。
沈青崖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她清冷的眉眼瞬间生动了几分,仿佛冰层裂开,泄出一缕春光。“谢郎中有心了。本宫正觉有些气闷,去湖上吹吹风也好。”
她应了。不是私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谢云归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亮的光芒,随即被更深的笑意覆盖。“殿下请随我来,那边有小舟。”
他引着她,走向一处僻静的码头。那里果然系着几叶扁舟,撑船的宫人垂手侍立。谢云归选了一艘较为宽敞干净的,亲自上前检查了船板,又伸手虚扶,请沈青崖上船。动作优雅自然,无可挑剔。
沈青崖扶着他的手,踏上小舟。他的手掌温热而稳定,一触即分。
小舟离岸,缓缓向湖心荡去。撑船的宫人技术娴熟,船行平稳。谢云归坐在沈青崖对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湖风拂面,带着荷花清凉的香气,吹动两人的衣袂。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拍船身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欢笑丝竹。
“殿下书房那瓶荷花,可还合意?”谢云归忽然开口,声音在湖风的过滤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终于提起了。不是在私下,而是在这湖光山色之中,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
沈青崖目光掠过船边摇曳的莲叶,语气平淡:“尚可。比墨兰多了几分生气。”
“殿下喜欢便好。”谢云归微微一笑,目光也投向无边莲叶,“那瓶子是前朝旧物,釉色难得,想着插荷花正相宜,便冒昧送去了。殿下不嫌云归唐突便好。”
他将“冒昧”和“唐突”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送了一件合宜的摆设。
“谢郎中眼光不错。”沈青崖淡淡道,“只是本宫书房素净惯了,偶尔添置一两件倒也无妨,多了,反而扰了清净。”
她在提醒他,适可而止。
谢云归转过头,看着她,眼中笑意未减,却似乎更深了些。“殿下说的是。云归省得。只是有时见着些合眼缘的物件,或是一处好景致,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若殿下见了,或许也会觉得不错。”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如同呢喃,却字字清晰,“这大概……便是为人臣子,总想将最好的,呈于君前的一点愚忠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