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夏,京城暑气渐盛。公主府书房窗棂大开,却因院中浓密的古树遮荫,并不显得闷热。沈青崖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执着一卷前朝水利典籍,目光却有些游离。
案头那盆墨兰开花了。细长的墨绿色花瓣,中心一点鹅黄蕊,清幽的香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旁边那方玉臂搁,在午后斜照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切都是如此静谧,妥帖,甚至……令人昏昏欲睡。
她知道这些都是谁的手笔。这半个月来,这种无声的“滋养”并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细致入微。她惯用的墨里被换上了掺有微量冰片与沉香的松烟墨,书写时自带一缕清凉静气;她偏爱的几样时令点心,总能在她想用的时辰,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食案上;甚至她偶尔去京郊别院小住两日,回来后也会发现书房里多了一两件与周遭环境融合得天衣无缝、却又能让她眼睛微微一亮的小摆设——或许是一枚造型古朴的太湖石,或许是一只釉色温润的越窑小盏。
谢云归就像一位最高明的园丁,耐心地、不着痕迹地,修剪着她生活环境的枝叶,调整着光照与湿度,让这片名为“沈青崖”的园圃,在他日复一日的照料下,朝着他理想中的样子悄然生长。
他甚至没有试图增加“见面”这种最直接的接触。公务场合的相遇,他恪守臣礼,进退有度;私下里,除了最初那几样“匿名”馈赠,再未有任何逾越之举。仿佛他真的只是在履行一个“参数”的本分,为她这个“主系统”提供最优的“环境支持”。
可沈青崖心知肚明,这恰恰是他最偏执、也最狡猾之处。他在用行动告诉她:我不需要时刻出现在你眼前,我的存在,早已融入你呼吸的空气,你掌心的触感,你舌尖的味道。你习惯的,不是“谢云归”这个人,而是由“谢云归”一手营造出来的、这份独一无二的“舒适”与“妥帖”。
他想让她上瘾。对这份无声滋养上瘾。
沈青崖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拂过墨兰纤长的叶片。触感冰凉滑润。她眸色渐深。
他想玩温水煮蛙?
那她就看看,这只蛙,是否真的贪恋这锅温水的舒适。
她忽然扬声唤道:“茯苓。”
茯苓应声而入。
“将这盆墨兰,还有那个玉臂搁,”沈青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撤下去。墨兰送回花房,臂搁收入库中。换回从前用的那个黄杨木臂搁。墨也换回原来的。”
茯苓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那盆开得正好的墨兰,和那方明显更好用的玉臂搁。“殿下……这墨兰和臂搁,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沈青崖端起榻边小几上的冰镇酸梅饮,浅啜一口,“只是用久了,想换换。”
她没说“不喜欢”,也没说“不需要”。只是“想换换”。一个最任性、也最无可指摘的理由。
茯苓不敢多问,立刻唤来侍女,小心翼翼地将墨兰和玉臂搁搬走。很快,书房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简净,甚至有些空旷。黄杨木臂搁用得久了,边角磨得光亮,却少了那份玉质的温润妥帖。
沈青崖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绪却并未完全平静。她在等。等谢云归的反应。
他会气恼吗?会不解吗?会忍不住前来询问,甚至……露出他偏执的爪牙?
然而,一连三日,风平浪静。仿佛那盆墨兰和玉臂搁从未出现过,也从未被撤走。谢云归在朝中如常当值,听说前日还因提出一项改进漕船设计的方案,得了工部尚书的嘉许。他没有递任何拜帖,也没有托人带任何口信。
直到第四日午后,沈青崖从宫中回来,步入书房时,目光微微一凝。
窗边的贵妃榻旁,多了一个红木雕花的高几。几上放着一只天青釉的冰裂纹弦纹瓶,瓶身线条流畅古雅,釉色清透如玉,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瓶中插着几支新折的荷花与莲叶,粉嫩的花瓣,碧绿的叶片,带着水汽的清凉,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沉闷暑气。荷香清远,与书房原有的墨香、书香交融,形成一种奇妙的、令人心神一振的气息。
没有墨兰的幽寂,没有玉臂搁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夏日荷塘的鲜活与清新。
沈青崖走到高几旁,静静看着那瓶荷花。插花的手法并不十分高明,甚至有些随意,却恰恰透着一股生机盎然的野趣。花瓣上还滚动着未干的水珠,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荷叶的边缘。冰凉,微糙,带着植物真实的生命力。
他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气馁,也没有试图换回类似的东西。他换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滋养”。更鲜活,更直接,也更……不容忽视。
他甚至没有试图隐藏来源。这只天青釉瓶,她认得,是前朝官窑的精品,虽不算绝世孤品,却也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人能随手拿出。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将它摆在了她的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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