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他无法用“资源”、“经验”、“地位”去度量的强。那是一种运转方式完全不同的内在骨架,在高压下显露出其冰冷而高效的真正结构。
他忽然想起她之前那句尖锐的质问:“你以为的‘简单纯净’,是本宫花了不知多少日夜,一点一点,从血里火里,从冷眼孤寂里,硬熬出来的‘思虑之功’。”
当时他只觉得震动,却并未完全理解。
此刻,在这生死一线的暴雨夜里,看着她留下的清晰指令和决绝背影,那句话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砸在他的认知框架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强”,是可见的积累与调度。
她的“强”,是此刻正在显露的、不可见的处理过程本身。
“谢大人!”总督焦急的呼唤拉回他的思绪。
谢云归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眼神瞬间恢复冷静。“按殿下吩咐,立刻执行!”他语速快而稳,开始分派任务,调动人手,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
但他的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瞥向“老龙口”的方向。
那里暴雨如瀑,漆黑一片。
只有隐约的火把光点在雨幕中艰难闪烁,如同她此刻在他认知图景中,骤然亮起的、陌生而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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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龙口”堤上,已是人间地狱。
雨水横泼,狂风怒吼,江水如同发狂的巨兽,疯狂撞击着已经倾斜的堤身。泥浆裹挟着碎石不断滑落,堤基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数百名河兵民夫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拼命打桩、填沙袋,呼喝声、号子声被风雨撕扯得破碎不堪。
沈青崖站在堤坝稍高处一个临时搭起的雨棚下,蓑衣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抢险场面。
不断有属员浑身泥水地冲来汇报:
“殿下!西侧第三根护桩被冲断了!”
“沙袋跟不上!装填的人手不够!”
“临时副堤那边,水流太急,拦网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每一个坏消息传来,沈青崖的脸色就冷一分,但眼神却越发锐利沉静。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每一个新变量纳入脑海中的动态模型,快速调整指令。
“断桩处用备用的铁索连环,绑上巨石沉下去,先稳住。”
“装填沙袋的人分三班,轮换休息,不能累垮。去告诉谢云归,再调一百个麻袋过来,没有就去拆衣裳铺盖!”
“拦网缺口用渔船横过去堵,船上堆满沙袋,连船一起沉!”
她的命令一条接一条,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指向每一个正在崩溃的节点。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情绪化的鼓舞,只有最简洁、最可行的解决方案。仿佛她不是站在摇摇欲坠的堤上,而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沙盘前,冷静地移动着上面的棋子。
雨棚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随时可能散架。一块被风刮起的碎木板擦着沈青崖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她抬手抹去血水,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盯着堤下最危险的那段倾斜处。
那里,几十个河兵正喊着号子,拼命用木杠抵住不断外滑的堤身,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雨水、泥浆和绝望。
沈青崖忽然推开挡在身前的巽风,一步踏出雨棚,走入倾盆暴雨中。
“殿下!”巽风急唤。
沈青崖却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段最危险的堤坝。狂风几乎将她掀倒,泥泞没到小腿。她踉跄着,却异常坚定地走到那群河兵身后。
“殿下!这里危险!”一名满脸泥浆的河兵头目嘶声喊道。
沈青崖没有理会。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那些因恐惧和疲惫而扭曲的脸,然后,用并不算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雨嘈杂的声音,清晰说道:
“我知道你们怕。”
简单一句话,让嘈杂的呼喝声都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浑身湿透却背脊挺直的女子。
“堤要垮了,水要来了,身后是家园亲人。”沈青崖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怕,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仿佛要将他们的恐惧都看在眼里,然后,一字一句道:
“但怕,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听我的。”
她指向堤基某个正在急速泄出水流的缝隙:“你,带三个人,去那边,用那块青石板,斜着卡进去,对,就是那块。不是堵,是导流,把水引向侧面。”
又指向另一处:“你们几个,木杠抵在这里没用,力用错了。把木杠斜插进后面还没松动的土里,以那里为支点,撬!对,一起用力!”
她的指令依旧简洁,却直指关键。不再是模糊的“顶住”,而是具体的“怎么做”。仿佛她能看穿这混乱泥泞下的力学结构,精准地找到那个可以撬动的支点。
河兵们下意识地听从。很快,那处最危险的倾斜,竟然真的在几声呐喊和木杠的呻吟中,被勉强稳住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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