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案犯押解离境的第三日,清江浦一带骤降暴雨。雨水如瓢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浊浪汹涌,拍打着刚刚加固不久的堤岸。
新任河道总督是位老成持重的文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汛情,虽勉力调度,却难免有些左支右绌。更棘手的是,下游一处去年曾小规模溃堤、今年重点加固的“老龙口”段,因暴雨冲刷和上游来水凶猛,再次出现险情,堤基被淘空,一段十余丈的堤身开始倾斜。
消息传到行辕时,已是深夜。沈青崖立刻召来新任总督和尚未离任的谢云归商议。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总督面色焦急,摊开图纸,手指颤抖地点着“老龙口”位置:“……此处地质本就松散,去岁修补便未固根本,今年虽加筑了木石,但连日暴雨,水流太急,怕是……怕是撑不到天明!”
谢云归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快速扫过图纸和水情急报。他左臂伤势已基本愈合,但连日劳累加上阴雨天气,脸色有些苍白。听到总督的话,他立刻道:“需立刻调集所有可用民夫河兵,集中加固‘老龙口’两侧,为抢修险段争取时间。下游三个村的百姓,也必须立刻转移。”
“民夫好说,可这物料……”总督急道,“连日大雨,道路泥泞,石料木料运输困难,且存量本就不算充裕,分散各处堤防尚且勉强,如何集中?”
“拆。”谢云归声音冷静,“拆上游两处暂时无虞的备料堆,就近运往‘老龙口’。再征调江州城内所有商家库存的麻袋、草席,甚至门板,装满沙土,先堵上去。”
这是断臂求生的法子。总督有些犹豫:“拆东墙补西墙,万一上游也出事……”
“没有万一。”沈青崖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瞬间压下了厅内的焦躁。
她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冰。她没有看争吵的两人,而是径直走到巨大的江防舆图前,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老龙口”及上下游的每一处标注。
“谢云归,”她头也不回地开口,“你算一下,以现有水势,上游两处备料堆距离‘老龙口’的陆路与水路运时,各需多久?拆运同时进行,最快何时能到位第一批石料?”
谢云归立刻报出一串数字,精确到刻。这是他连日核查河工、熟稔于心的数据。
沈青崖微微颔首,指尖点在“老龙口”下游某处:“这里,河道拐弯,水流相对平缓。征调所有可用船只,在此处打桩,横江拉起三道拦网,网后堆砌沙袋草包,构筑临时副堤,减缓水流对‘老龙口’的直接冲击,为抢修争取时间。”
她语速极快,思路清晰得可怕,仿佛脑海中早已有一张动态的水流与工程推演图。“拦网可用渔船拖挂的旧渔网拼接,不够就去拆江边晒网的棚子。打桩的木材,去拆行辕西侧那排闲置的库房。”
“殿下,那库房是存放旧档的……”总督下意识道。
“旧档淋湿了可以晒,堤垮了,死的人活不过来。”沈青崖冷冷打断,目光转向他,“李总督,你立刻去组织民夫转移下游村民,一个不许落下。征调船只、物料之事,交由谢云归。本宫亲去‘老龙口’督战。”
“殿下不可!”谢云归和总督同时出声。
“老龙口”此刻已是危地,暴雨如注,堤岸随时可能崩溃。
沈青崖却已转过身,看向谢云归。她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担忧,没有柔情,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谢云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如磬,“你的强,在于你能调动的资源,在于你对河工实务的熟稔,在于你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最有效率的‘实体’安排。”
谢云归瞳孔微缩,不明白她为何在此刻说这些。
沈青崖却已移开目光,望向门外泼墨般的雨夜,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带着某种沉重分量的弧度。
“现在,让你看看,”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砸在潮湿的空气里,“本宫的‘强’,是什么。”
不是天赋,不是直觉,不是轻松。
是那无数个深宫孤灯下研习政务、揣摩人心的夜晚所锤炼出的、在极端混乱中瞬间抓住核心变量并构建可行路径的“思虑之功”。是能将破碎信息快速重组、在脑海中进行多线程推演、并敢于在信息不全时做出关键决断的“认知之能”。是明知危险,却因清晰计算出各种概率与后果,而敢于亲赴险地稳定军心的、建立在厚重积淀之上的真正骨架。
她的强,不在她拥有什么,而在她如何处理她所面对的一切。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抓起手边一件蓑衣,大步走入门外汹涌的雨幕之中。巽风如同影子般无声跟上。
谢云归僵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耳边回响着她刚才的话。那一刻,他仿佛看到那层名为“清冷仙气”的美丽表象,在暴雨与危局的冲刷下,猝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后露出的,不是他想象中的脆弱或茫然,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致密、更加……令他感到陌生甚至心悸的“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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