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离开后的那个夜晚,行辕的这个小院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无人声的静,而是某种紧绷的弦被骤然拨动后,余韵未消、却又暂时无人愿意再触碰的悬停。
沈青崖肩臂的伤口在药效下传来阵阵清凉的麻痹感,疼痛减轻,疲惫却如潮水般漫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谢云归这间简陋的卧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重新坐回那张唯一的椅子,倚着靠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今晚接二连三的冲击。
谢云归也没有动。他依旧坐在桌边,包扎妥帖的左臂平放在桌面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青色的小药瓶。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眼神落在虚空处,沉静得近乎空洞,只有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出内心的波澜。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未散尽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更微妙的、属于两个人都无意打破的沉默。
最终还是谢云归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凝滞:“殿下……伤口可还疼得厉害?紫玉留下的药,对外伤有奇效,若殿下不嫌弃……”
“无妨。”沈青崖打断他,语气平淡,“比起这个,本宫更想知道,‘青蚨’是何物?你体内……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她问得直接,目光也终于从烛火转向他,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谢云归摩挲药瓶的手指顿住。他缓缓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有预料的、混合着苦涩与释然的平静。“‘青蚨’……是南疆一种近乎失传的蛊术。子虫寄于宿主心脉附近,与母虫血脉相连。宿主若遇重伤剧痛,生机波动剧烈,子虫便会示警,母虫持有者便能感知方位。”他解释得很清楚,语气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紫玉的家族……精于此道。我少时重伤濒死,是她父亲以‘青蚨’之术为我吊住性命,后来子虫便一直留在了体内。”
“所以,她能随时找到你。”沈青崖总结道,眼神锐利,“而你,默许了这种……掌控?”
这个词让谢云归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不是掌控,是……代价。救命之恩的代价,也是……确保我不会在某次‘意外’中无声无息死去的……保障。”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殿下应当明白,有些路,走上去,便需要一些非常手段,来确保自己……不会消失得太轻易。”
这话里透出的信息量巨大。沈青崖想起他背上那些狰狞的旧伤,想起他面对危险时近乎本能的狠辣与果决,想起他那偏执到不惜一切的守护欲。她隐约触碰到了一些他过去生活的轮廓——那绝非寻常的“寒窗苦读”,而是充满了危险、创伤与不得已的妥协。
“你母亲知道这些吗?”她换了个角度。
谢云归的眼神暗了暗,声音更低了:“母亲……知道一部分。但她无力改变。她能给我最好的保护,便是督促我读书,希望我能通过科考,离开那个地方,摆脱那些……人和事。”他顿了顿,补充道,“紫玉的父亲,曾受过我母亲一饭之恩。我重伤那次,是母亲跪求了他一夜,他才答应出手。‘青蚨’之事,母亲起初不知,后来……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一饭之恩,换来吊命的蛊术,和一道终身无法摆脱的“保险”。沈青崖几乎能想象出那位陈氏夫人当年的绝望与挣扎。一个弱女子,在失去丈夫、家道中落后,不仅要抚养幼子,还要面对来自不知名处的威胁与伤害,所能做的,竟是如此卑微又无奈的选择。
“那些伤害你的人,”沈青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是谁?与你父亲的死有关?还是……信王?”
这是她根据现有线索最大胆的猜测。谢云归对信王有一种超越寻常敌意的、近乎刻骨的针对,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谋逆,更似掺杂了私人恩怨。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抬起头,看向沈青崖,眼底翻涌起激烈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信王……是后来的事,是更大的贪婪与野心。”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最早……是江州本地的一些势力,与我父亲生前经手的某些旧案有关。父亲死后,他们不愿放过我们母子,觉得我们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只是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才继续道,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我记得……有一次,他们放火烧了我们寄居的偏院。母亲把我塞进水缸里,她自己……差点没能跑出来。还有一次,我放学路上被掳走,关在城外一个废弃的砖窑里三天……是紫玉的父亲根据母亲提供的线索,带着人找到我的。那次,我断了三根肋骨,左腿差点废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沈青崖却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弱的少年,在火光与黑暗中的恐惧与挣扎,能看到那位母亲绝望的眼泪与嘶喊,能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口是如何一寸寸刻印在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身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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