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拼命读书,考状元,不仅是为了母亲的期望,更是为了获得力量,获得地位,获得……自保和反击的能力?”沈青崖问。
“是。”谢云归回答得毫不犹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只有站得足够高,手里握有足够的力量,才能让那些曾经轻易就能碾死我们的人,再也无法伸手。才能……查清父亲真正的死因,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这便是他所有算计、所有野心、所有不择手段的最初根源。不是天生的权欲,而是被残酷现实逼迫出来的生存本能与复仇执念。
“那信王呢?”沈青崖追问,“他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谢云归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父亲当年的旧案,牵扯到江州一笔巨大的修堤款项贪墨。父亲察觉不对,暗中调查,却在即将取得关键证据时‘暴病身亡’。我后来查到的线索显示,那笔款项的最终流向,与当时还是郡王、负责监理部分江州河工的信王,有脱不开的干系。甚至,当年那些追杀我们母子的本地势力背后,似乎也有信王府隐约的影子。”他冷笑一声,“他或许不是直接动手的人,但他绝对是知情者,甚至是默许者、受益者。后来我入京,他见我才具可用,又想拉拢,又想控制……真是,可笑至极。”
原来如此。父仇,家恨,多年追杀,母亲的含辛茹苦与绝望挣扎,自身累累的伤痕与濒死的恐惧……所有这些,都像一根根毒刺,深扎在谢云归的骨血里,催生出了他那复杂矛盾的性格——对温情极度渴望又极度不信任,对伤害睚眦必报甚至过度防御,对权力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与运用能力,以及……对可能给予他一线温暖与“正常”可能的人(比如她),产生那种近乎病态的偏执与占有欲。
他不是天生疯子。他是被现实逼到绝境,然后自己选择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杀出了一条血路,也扭曲了自己。
沈青崖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共情的沉重。她虽贵为公主,但幼年丧母,深宫倾轧,又何尝不是在刀尖上行走?只是她的战场更隐秘,她的伤痕更多在心里。她与他,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种人——被命运投入残酷棋局,不得不以智谋和心机为甲胄,努力存活并试图掌控自己人生的人。
只是他走得更偏,更烈,伤痕也更外露。
“你告诉本宫这些,”沈青崖看着他,目光复杂,“不怕本宫……利用这些来对付你?或者,更忌惮你?”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温润或疯狂,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与坦诚。“怕。当然怕。”他承认,“但我更怕……殿下永远只把我当成一个心思深沉、不可捉摸的‘棋子’或‘威胁’。怕殿下因为我的隐瞒和伪装,而永远无法真正……看见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我的过去不堪,我的手段不光彩,我的心性……或许早已扭曲。我不配得到殿下半分垂青。但是……”
他抬起头,眼中那点微弱却固执的火苗再次燃起:
“但是,如果连这些肮脏的、不堪的、破碎的过去,都无法向殿下坦诚……那我留在殿下身边,做一把‘听话的刀’,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一把来历不明、随时可能反噬的凶器罢了。”
“殿下想要‘活生生’的人生,想看‘活生生’的人。”他看着她,眼神清澈得近乎悲凉,“这就是最‘活生生’的我。满身伤疤,满心算计,背负血仇,性情偏执……或许还有些,连我自己都厌恶的阴暗。”
“如果这样的我,让殿下觉得……连做一把刀都不配了,”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殿下随时可以……弃之不用。”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烛火快要燃尽了,光线越发昏暗,将两人的身影拉扯得模糊不清。
沈青崖久久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将灵魂都摊开在她面前的男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副近乎献祭般等待判决的姿态。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养过一只从野外捡来的、瘸了腿的狼崽。那狼崽对人极度警惕,稍一靠近便龇牙低吼,眼神凶狠。她花了很长时间,用食物,用耐心,用从不试图抚摸它伤腿的尊重,才让它渐渐卸下防备,允许她靠近。后来,那只狼崽成了她最忠诚的护卫,至死都守在她的殿门外。
谢云归比那只狼崽更复杂,更危险,伤痕也更重。他不是狼崽,他是早已在残酷厮杀中活下来的、伤痕累累的孤狼。他向她露出的,不是柔软的肚皮,而是那些最深最痛的伤口,和最不容于世的偏执。
这不是她想要的“简单宁静”。这甚至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危险源头。
可是……
她看着他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固执的侧影,心底那潭死水,再次被投入巨石。这一次,激起的不是厌烦,不是恐惧,也不是单纯的怜悯或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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