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走下望江楼的台阶时,步履依旧从容,心头那点因“新信息”而起的微澜却已平复。西域黑油,天雷地火,未知匠人……线索愈发清晰,指向一个比单纯谋逆更复杂、也更具技术挑战性的阴谋。这确实比看谢云归演那些爱恨痴缠的戏码要有趣得多。
至于谢云归最后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混合着疯狂与戾气的眼神……她并非毫无所觉。那是一种被彻底挑衅、被轻慢、甚至可能被“抛弃”的野兽般的反应。危险,但……依旧在预料之中。
他的偏执,他的不甘,他势必更激烈的反扑,都不过是“谢云归”这个角色设定下的必然反应。就像戏台上的名角儿,演到高潮处,总要有这般激烈的情绪爆发,才能博得满堂彩。
可惜,她已不想再做那个看戏的人了。至少,不想只看他这一出。
马车驶回暗桩小院的路上,她一直在翻阅巽风刚送来的、关于西域胡商与信王府贸易往来的初步梳理记录。记录冗长琐碎,但她看得仔细,指尖偶尔在某些异常大宗或来源模糊的交易条目上停顿。
“殿下,”巽风在车外低声禀报,“刚接到京城密报,巡按御史已收到风声,今日午后便‘偶遇’了江州府衙的一位钱粮师爷,言语间多有试探。知府赵大人似乎有些坐不住了,半个时辰前匆匆去了信王世子所在的别院,至今未出。”
“知道了。”沈青崖头也未抬,“让我们的人不必再刻意引导,只需确保御史大人‘偶然’发现的线索,足够他写一封措辞严厉的奏章便好。另外,黑松林那边,信王世子可有新的动静?”
“暂无。别院守卫比昨日增加了一倍,但未见物资出入。倒是江州城北的几处码头,今日有数艘载货量颇大的平底船提前离港,说是往上游运粮,但离港时间有些蹊跷,我们的人已跟上去。”
上游?沈青崖眸光微凝。若是运粮,何须如此鬼祟?且选在风声乍起之时。“盯着那些船,查清最终目的地。必要时,可以‘水匪’的名义,拦下一两艘查查底细。”
“是。”
回到小院,沈青崖径直进了书房,将西域贸易记录与黑松林账册摊在一处,对照着北境舆图,试图勾勒出信王与西边势力勾结的完整链条与可能的目的地。金属、矿物、特殊油脂、代号不明的货物接收方……一个个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她脑中飞速组合、推演。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飞快。暮色再次降临时,她面前的白纸上已画出了一张略显杂乱但脉络初现的关系网。信王通过草原“黑石部”的中介,引入西域匠人与特殊物料,在封地或类似黑松林的隐秘据点试制某种超越当前水平的攻击性器械,其目标可能直指京城,意图在关键时机制造巨大的混乱与破坏,从而火中取栗。
野心不小,手段也够刁钻。若真被他们弄出所谓“天雷地火”之物,猝不及防之下,确实可能造成极大威胁。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靠向椅背。解决这个威胁,是她的责任,也符合她的利益。但除此之外呢?这件事本身,因其技术上的新奇与阴谋的复杂,倒也让她投入了相当的心力,暂时驱散了那种熟悉的倦怠感。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茯苓端着一盏参汤进来,面上带着忧色:“殿下,您已对着这些卷宗快三个时辰了,歇歇吧。”她将汤盏放在案边,低声道,“还有……谢副使那边,又递了信来。”
沈青崖端起参汤,浅啜一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些许暖意。“说什么?”
茯苓将一张折叠的素笺呈上。沈青崖展开,上面只有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
“戌时三刻,城南旧校场,不见不散。关乎生死,非戏言。”
字迹急促,墨迹淋漓,仿佛书写者心绪激荡,与平日里谢云归工整清隽的笔迹大相径庭。不见不散,关乎生死……倒是会抓人眼球。
沈青崖将纸条随手丢在案上,神色未变。旧校场?那是江州城早年屯兵的废弃之地,地方偏僻,少有人迹。约在那里,是想避开耳目,还是要制造某种独处的、易于掌控的局面?
“殿下,要去吗?”茯苓问。
沈青崖沉默片刻。理智告诉她,此刻与谢云归私下会面,尤其在他明显情绪不稳的情况下,并非明智之举。他所谓的“关乎生死”,多半还是危言耸听,试图引起她的重视。去了,很可能又是一场情绪拉扯的戏码。
但……
她想起望江楼里,他最后那个几乎要噬人的眼神。也想起更早之前,巷道生死一线时,他胸膛抵着她剑尖的决绝。以及……他提及母亲遗命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真实沉郁。
这个人,疯狂、偏执、算计深沉,但他那些激烈到近乎扭曲的情绪,那些在温润表皮下一再崩裂出的真实棱角,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不是宫廷里那些戴着完美面具、言行合乎规范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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