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并非一片真正的松林,而是江州城北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因早年遍生乌柏,远望如墨色松针而得名。此地地势复杂,沟壑纵横,又有数条隐秘小路通往北境方向,历来是走私贩私、藏污纳垢的天然场所。
沈青崖亲临黑松林外围一处隐蔽的山坳时,已是午后。她未着宫装,只一袭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以一支不起眼的乌木簪固定,脸上蒙着半幅素纱。身旁只带了巽风和另外两名精于追踪隐匿的影卫。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腐败味道。远处丘陵起伏,草木幽深,寂静中透着不祥。
“殿下,前方三里处,发现新鲜车辙和马粪,数量不少,至少是二三十人的队伍,且有重物拖曳痕迹,方向指向林子深处的一处废弃炭窑。”一名影卫低声禀报,他手中捏着一撮刚发现的、混合着特殊油味的泥土,“这油味,像是军中车轴常用的脂膏。”
军中车轴脂膏,重物拖曳,二三十人……这绝非寻常走私队伍。信王世子带着这样一支队伍钻进黑松林,所图定然不小。
“炭窑附近地形如何?”沈青崖问。
“三面环丘,只有一条狭窄入口,易守难攻。周围林木茂密,视野受限。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只在外围观察到有暗哨活动,身手不弱。”
易守难攻,且有暗哨。看来那里果然是信王的一个秘密据点,甚至可能是转移或藏匿关键物资的地方。军弩的其余部分?还是其他更紧要的东西?
“谢云归那边有消息吗?”沈青崖忽然问。
巽风答道:“墨泉于一个时辰前返回行辕,之后谢副使便以‘勘察上游水文’为由,带了数名亲信属员出了门,方向……似乎也是往城北而来。我们的人远远跟着,尚未有进一步消息。”
他也来了?沈青崖眸光微闪。是巧合,还是他同样盯上了黑松林?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夺取证据?还是与信王世子另有交易?
“不必管他,按原计划行事。”沈青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巽风,你带两人,设法摸清炭窑周围暗哨的位置和换岗规律。其余人,随我绕到炭窑后方的高坡,那里或许能观察到内部情况。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确认里面有什么,尽可能获取证据,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更不要与对方冲突。”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与谢云归的人遭遇……只要他们不妨碍我们,不必理会。若他们有所动作,视情况而定,必要时可……借力。”
“借力?”巽风有些不解。
沈青崖面纱下的唇角微勾:“他不是想‘联手’么?给他机会表现。若能借他之手探明虚实,甚至搅乱对方布置,对我们有利无害。”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交易,“当然,若他行事过界,或危及我方,你知道该怎么做。”
巽风恍然,殿下这是将谢云归也当成了可用的“工具”,与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沈青崖带着剩下两人,借着林木掩映,悄无声息地向炭窑后方的高坡潜行。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但她步履轻盈稳健,显然身手不俗。心头那股为自己而活的清明,让她此刻的思绪异常冷静专注。每一步,每一个判断,都基于自己的目标和得失计算,不再被谢云归带来的情绪波动所左右。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预定位置。这里是一处陡峭的崖坡,下方几十丈处,便是那片三面环丘的洼地,洼地中央,几座破败的砖窑黑黢黢地矗立着,周围搭建着一些临时窝棚。果然有数十人正在忙碌,将一些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从几辆卸载的马车旁,小心翼翼地搬运进最大的那座炭窑内。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形状、长度,以及搬运者吃力的姿态,让沈青崖瞬间联想到——弩臂!而且是大型弩,甚至是床弩的部件!
她心中一凛。信王竟然连这等攻城守隘的重型军械都敢私藏!这已不是简单的走私或谋利,这是彻头彻尾的谋逆备战!
“殿下,看那边。”身旁影卫忽然低声道,指向洼地另一侧的林缘。
只见林边阴影里,悄然转出几道身影,为首者青衣落拓,身形挺拔,正是谢云归。他身边只跟着墨泉和另外两名看似普通的随从,并未靠近炭窑,而是选择了一处既能观察窑口动静、又易于隐蔽撤退的位置,静静蛰伏下来。
他也看到了那些搬运中的重物。沈青崖注意到,谢云归的视线紧紧锁住那些油布包裹,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眼神锐利如鹰隼,再无半分平日里温润书生的模样。
他没有妄动,显然也在观察,等待时机。
就在这时,炭窑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似乎是头目的人物从窑内走出,其中一人身形瘦高,衣着华贵,正是信王世子!他正满脸怒容地对着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斥骂着什么,手指激动地指向那些刚搬运进去的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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