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本人,之后可有异动?”
“墨泉回府后,谢云归房内烛火约亥初熄灭,之后再无动静。”
“知道了。”沈青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着,尤其是翰墨轩,查清那伙计的底细,以及他与外界的联系。”
“是。”暗卫领命,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雨声更急。
沈青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底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终于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浇灭。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想起他论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提起母亲时眼中的阴翳,想起他温声说“道不同”时的平静,甚至想起春雨宴上,他应对她指摘时那无懈可击的恭顺……
原来,全是戏。
一场演给她看,或许也演给信王看,更演给这京城所有人看的大戏。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既然棋子已明确染了对手的颜色,那么,接下来便是如何利用这枚棋子,反将一军,并让其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三日后,谢云归的“简析”如期送至公主府。
沈青崖展开那份用工整小楷写就的文书。内容详实,条分缕析,从清江浦河道历年数据对比,到此次淤塞的可能成因(天灾、工程积弊),再到二十万两拨银的利弊(缓漕运之急,但需防中饱私囊),最后甚至附上了几条谨慎的、加强监管的建议。关于那几份暗示藩王的密报,他也未回避,但也只是客观转述了其中模糊的信息,并未加以引申或猜测,只批注了一句:“此等风闻,无实据佐证,或可存疑,然河道工程,涉及钱粮人力,确需防范地方势力介入,上下其手。”
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才华出众、思虑周全、又恪守本分的年轻臣子该有的表现。若非那夜暗卫亲眼所见,她几乎要相信,他真是清白无辜,只是恰巧被卷入漩涡。
好一个谢云归。
沈青崖指尖拂过纸面上那清峻的字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演得真好。那她就陪他,将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她提笔,在那份简析末尾,批了两个字:“已阅。”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析理甚明,颇见功力。漕银之事,陛下不日或将垂询,你可有所准备。”
这是进一步的暗示,也是更深的诱饵。若他真是信王的人,得知皇帝可能亲自过问此事,必定会急于将消息,连同她这份“看重”与“提示”,一同传递出去。
批语送回谢云归处不久,沈青崖便接到了宫中传话,皇帝召她明日入宫议事,所涉正是漕银案。
时机正好。
翌日,御书房内。除了皇帝与几位相关部堂重臣,信王竟也在列。皇帝神色略显疲惫,将争议说了,征询众人意见。
沈青崖静听片刻,方缓声道:“皇兄,清江浦梗阻,关乎北境军需民食,疏浚确不可缓。二十万两虽巨,但户部若紧缩他处,或可挪出一部分,不足之数,或可令漕运衙门与地方州县先行筹措垫付,事毕再由朝廷归还款项。如此,既不误工期,亦不过分加重国库负担。关键在于,”她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信王平静的脸,“需派得力之人监理此事,确保每一两银子,都用在河道之上,杜绝任何贪墨浪费、乃至……流入无关之处。”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顾全大局,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办法,还暗含警示。
皇帝沉吟:“青崖所言有理。监理之人……诸位可有合适人选?”
几位大臣低声商议,提出几个名字,皆是各部司中较为干练的官员。
沈青崖却道:“监理河工,需通晓实务,更要心思缜密,不畏繁难。臣妹近日观翰林院修撰谢云归,整理北境文书、河工旧档,条理清晰,颇有见地,且为人勤谨踏实。或可令其随同前往,协理监理事务,一来历练人才,二来,以其新进之身,无有派系瓜葛,或更能秉公行事。”
举荐谢云归?
御书房内微微一静。连信王都抬眼看了沈青崖一下,眼神深邃,难以捉摸。
皇帝有些意外:“谢云归?他是否过于年轻?且是文职……”
“正因其年轻,无甚牵扯,且是文职,反不易与地方工程势力沆瀣一气。”沈青崖语气平静,“可命他为监理副使,佐以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臣为主使,既可借老臣经验掌总,亦可让年轻臣子实地历练,查验钱粮物料,核录工程细则。臣妹以为,或可一试。”
她将谢云归推出去,推到清江浦那潭浑水之中。若他真是信王的人,此去监理,便是将他放在火架上烤——要么尽心监理,断了信王财路;要么暗中徇私,她便可借监理之责,拿住实证。若他并非信王的人……那也无妨,借机磨砺一枚或许可用的棋子,亦是好事。
进退皆在她掌握之中。
皇帝思索片刻,看向几位重臣。工部尚书捋须道:“长公主殿下所虑周详。谢修撰才学是好的,年轻人出去历练历练,也无不可。只是主使人选,需格外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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