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瀑布的路比昨天更野。
没有红布条标记,没有踩实的土路,只有陈师傅随手一指的方向:“顺着溪水往上走,水声大的地方就是。”我们踩着溪边的卵石,拨开横生的枝桠,在晨露打湿的蕨类植物中穿行。每一步都像在开辟新的路径。
温执依然走在最前面,但今天他的步伐里多了一些犹豫——不是对路线的犹豫,是对“正确距离”的犹豫。他时而回头看我是否跟上,时而又强迫自己转回去,给我留出足够的空间。这种细微的调整,像钟摆寻找新的平衡点。
温序在记录植被变化。“海拔每升高一百米,植物种类就有明显差异。”他指着一丛叶片肥厚的植物,“这是高山蓟,只有在这个高度以上才生长。”
但他今天没戴耳机听数据播报,平板也收在背包侧袋。更多时候,他在用肉眼观察,偶尔弯腰触碰一片苔藓,或拾起一枚松果放在掌心端详。
温止几乎是飘着走的。他把录音机挂在胸前,麦克风像敏感的触角探向前方。但他不只听,还看,还闻,还触摸——把脸贴近湿漉漉的岩壁,深吸一口气;用手指划过树皮上的地衣;仰头看阳光如何在层层叠叠的树叶间碎裂成光尘。
“这是多感官录音。”他对我解释,“声音不是孤立的。它和触感、气味、光线交织在一起。我要记住这种交织。”
而我,走在队伍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块吸水的海绵。每一种感官都打开到最大:脚下的卵石滑与不滑,空气从清冽到湿润的渐变,光线穿过水汽形成的细小彩虹,还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水声——不是单一的声音,是层层叠叠、由远及近的轰鸣。
水声先于瀑布出现。
起初只是背景里的白噪音,像远方的风。渐渐地,它有了形体,有了方向,有了重量。等到我们终于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竹子时,瀑布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不是昨天那条秀气的小瀑布。这是一道真正的瀑布,宽约十米,从三十多米高的崖顶倾泻而下,砸进深潭时溅起的水雾弥漫成一片白茫茫的云。声音不是“哗啦”,是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咆哮,像大地在深呼吸。
我们都站住了,没有人说话。水雾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空气里充满了负离子,呼吸变得轻盈。
温止第一个动作。他找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开始录音。但这次他没有闭眼,而是睁大眼睛看着瀑布,仿佛要把视觉和听觉一起刻进记忆。
温序开始测数据:“水雾中湿度接近100%。声音强度初步估计85分贝。水温……”他蹲在潭边,伸手试了试,“很凉,大概只有5度。”
温执在观察地形。他的目光扫过潭边的岩石、上攀的小径、瀑布两侧的崖壁,像在评估风险等级。最后他转向我:“想走近看看吗?但要小心,岩石很滑。”
我点头。我们踩着湿滑的石头,慢慢靠近潭边。每一步都需要专注,脚要踩实,手要扶稳。水声在这里震耳欲聋,说话需要提高音量。
“在这里!”温执指着瀑布右侧,“有条小路可以绕到后面。传说瀑布后面有个水帘洞,从里面往外看,水是倒着流的。”
“我想去。”我说。
他看了看那条“路”——其实只是在崖壁上凿出的一些浅坑,勉强能落脚,有些地方需要贴着岩壁横移。
“危险系数较高。”他客观地说,“但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观察那条路。岩壁湿滑,水雾弥漫,能见度差。恐惧是真实的——摔下去的想象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渴望更真实:想看到瀑布的背面,想知道水帘后面的世界。
“我想试试。”我说。
温执点头,没有劝退,没有说“算了太危险”。他解下背包,从里面拿出攀岩绳和安全带——他居然带了这些。
“我先探路。”他说,“固定好保护点后,你再来。温序会在下面做第二保护,温止……温止?”
温止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们,他完全沉浸在录音里了。温序拍了拍他肩膀,他才回过神,听明白计划后点头:“我在这里接应。”
温执开始准备。他检查装备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手指快速打结,测试每一个锁扣。这时的他不是过度保护的哥哥,是专业的向导,冷静,精确,值得信赖。
他先上去了。动作比昨天攀铁链时更专业,脚点选择精准,身体贴紧岩壁以减少重心偏移。水雾中,他的白衬衫很快湿透,紧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我看清了他背上有一道旧伤疤——以前从没注意过,细长的,浅白色,像一道闪电。
他在中途固定了第一个保护点,绳索穿过岩钉。然后继续向上,消失在瀑布侧面的水雾里。
五分钟后,绳索抖动三下——安全到达的信号。
轮到我了。
温序帮我系好安全带,检查每一个环节。“重心放低。”他说,“脚比手重要。如果滑了,安全带会拉住你,不要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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