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执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在他眼中跳动。
“你知道吗,”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这十八年,我们最怕的就是你受苦。怕你不舒服,怕你冷,怕你饿,怕你有一点点的不适。我们把这种怕,变成了一个温室。”
他转动着手里的笔。
“但我们忘了,人需要一点不适,才能感觉到自己活着。就像需要阴影,才能感觉到光的存在。”
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个正式的姿态。
“所以这次旅行,我会试着不保护过度。会让你走难走的路,睡硬的床,吃简单的饭。如果你累了,我会问‘还能继续吗’,而不是直接说‘休息吧’。如果你冷了,我会问‘需要加衣服吗’,而不是直接给你披上。”
他停顿,灰蓝色的眼睛深深看着我:“这对我来说很难。比任何商业谈判都难。因为保护你是我的本能。但爱一个人,有时候需要违背本能。”
我的喉咙发紧。我想起那些被过度保护的瞬间,那些温柔到令人窒息的控制。但此刻,看着温执眼中真实的挣扎,那些窒息的感受变成了理解。
“我会告诉你我的感受。”我说,“如果我累了,我会说。如果我需要帮助,我会说。但在此之前,让我试试。”
他点头:“好。我们说好了。”
从书房出来,经过温序的房间,门也开着。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曲线图,但他没在看屏幕,而是看着窗外。
“二哥也没睡?”我站在门口问。
他转过头,推了推眼镜:“在最后调整监测方案。但更重要的是……”他指着屏幕上一个闪烁的点,“我在想,这次旅行,我应该记录什么。”
“记录山的数据?”我说。
“那是次要的。”他摇头,“我想记录的是……我们如何在自然环境中互动。如何在没有完全控制的情况下,建立新的平衡。”
他打开一个新文件,标题是:“非实验室条件下的系统适应性研究”。
“以前我把你放在实验室条件下——也就是这个宅子。”他解释,“所有变量都被控制。但现在我们要去一个开放系统,变量不可控。我想观察,在这种条件下,我们的关系会如何变化。”
“你不担心数据混乱吗?”我问。
“担心。”他诚实地说,“但也许混乱本身就是一种数据。也许在混乱中,才能看到真正重要的模式。”
他关闭电脑,转向我:“眠眠,这次旅行,我可能会犯错。可能会过度分析,可能会错过当下的感受而去记录数据。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要告诉我。”
“我会的。”我说。
“而且,”他补充,“我也想请你帮我记录一些东西——那些我可能因为专注数据而错过的瞬间。用你的方式。”
我们达成了协议。
温止的房间没有光,但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的哼唱声,断断续续的旋律。我推开门缝,看见他坐在地板上,身边摊开着录音设备,但他没有在调试,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微明的天色。
“三哥?”我轻声唤。
他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柔和得像梦境。“来,眠眠。”他拍拍身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肩挨着他的肩。
“我在听一首老歌。”他说,递给我一只耳机,“我母亲小时候唱给我听的。关于山。”
耳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老旧录音的沙沙声中,歌声清澈如山泉。歌词简单,关于一个孩子问山为什么沉默,山用风声回答。
“明天我们就要去山里了。”温止轻声说,“我在想,山会告诉我们什么。”
“你希望它告诉我们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不想要答案。只想要……对话。我们的脚步声和山的沉默的对话。我们的呼吸和风的对话。我们的存在和那种巨大、古老的存在之间的对话。”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温暖。
“这次旅行,我会尽量不把我的感受强加给你。”他说,“不会说‘听,这多美’,然后期待你也觉得美。我会说‘我听到了这个,你呢?’,然后等你的回答。或者不等回答,只是各自听。”
“那如果我们的感受不一样呢?”我问。
“那就太好了。”他笑了,“那就说明我们是两个人,不是一个回声。”
我们在月光里坐了很久,听那首老歌循环播放。歌声和沙沙声,像时间本身在低语。
凌晨四点,我们各自回房。我没有再试图睡觉,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从深蓝变成灰蓝,再染上第一缕橘红。
五点整,我们在玄关集合。四个背包,四个人,在晨光中互相微笑。
温执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这个习惯性的动作,但今天他做得很快,没有往常那种过于仔细的检查。温序确认了所有电子设备的电量。温止调整了麦克风的位置。我握紧了我的素描本。
“都准备好了?”温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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