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我意外的是,温序自己也参与了训练。第一天爬楼梯时,他爬到第六趟就开始喘气,眼镜片上蒙了雾气。
“二哥,”我停下来等他,“你平时不运动吗?”
他摘下眼镜擦拭,脸上有不自然的红晕:“我的运动主要是脑力运动。而且……”他重新戴上眼镜,“而且这些年,确实疏忽了身体维护。数据提醒过我,但我总是推迟。”
我们继续爬。第七趟,第八趟。温序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但他没停。第九趟时,他的脚步明显慢了,我放慢速度等他。第十趟,我们同时到达三楼,靠在栏杆上喘息。
温序看着手表记录数据,汗水从额角滑落。“你的心率恢复比我快37%。”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甘,但更多是惊讶,“年轻真好。”
“不只是年轻。”我说,“是二哥总在照顾别人,忘记照顾自己。”
温序的手指在手表屏幕上停顿。然后他笑了,一个很淡的、几乎是羞涩的笑。“被发现了。”他说,“不过这次旅行,我会注意。数据告诉我,如果我在山上倒下,会成为团队的负担。”
他说“团队”。不是“照顾你的人”,是“团队”。这个词很小,但很重要。
温止的准备最快乐。他在宅子里模拟各种声音环境,让我练习录音技巧。
“这是风声模拟。”他在琴房里用风扇和不同材质的布料制造声音,“听,这是穿过松林的风,低沉,连续。这是穿过竹海的风,更高频,带着簌簌声。”
他教我如何用麦克风防风罩,如何调整增益,如何通过耳机监听环境声。“最重要的是,”他说,“不要只想录‘好听’的声音。录真实的声音。风声里可能夹杂着远处的车声,鸟鸣声可能被游客的笑声打断。那些‘不完美’,才是真实。”
我们一起听了他以前在山区的录音。有一段特别动人:瀑布声、鸟鸣声、风声,然后突然插入一个孩子的哭声,接着是母亲的安抚声,再然后一切恢复自然。那个片段里有完整的故事。
“这段我本来想剪掉,”温止说,“后来觉得,这才是山的一天。有自然,也有人。有永恒的声音,也有瞬间的情绪。”
出发前一天,宅子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平静。
晚饭后,我们最后一次检查行李。四个背包排放在玄关,像四个即将出发的旅人。我的最小,温止的最大(因为设备多),温执和温序的大小相近,但内容不同——温执的偏重应急物资,温序的偏重科研工具。
“还有什么漏的吗?”温执问,目光扫过每个背包。
温序检查清单:“基本齐全。我多带了一套便携式气象站,可以实时监测天气变化。”
温止拍拍他的设备包:“电池全满,存储卡全空,准备就绪。”
我举起我的素描本和录音机:“我也准备好了。”
我们互相对视,忽然都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种共同秘密的亲密感。
“那就早点休息。”温执说,“明早五点出发。”
但那个夜晚,我睡不着。
不是焦虑。是一种过于清醒的状态,像身体知道即将发生重要的事,提前进入了警戒模式。我躺在床上,听着宅子熟悉的声音——但今晚,这些声音有了不同的意味。它们像在告别,又像在祝福。
凌晨两点,我轻轻起床,赤脚走过走廊。
温执的书房门缝下有光。我敲门,很轻。
“进来。”他的声音立刻响起,像一直在等待。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旅行路线图,但笔搁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山脊线上滑动。台灯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鬓角的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睡不着?”他问,声音温和。
我点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也睡不着。”他承认,这很少见,“在想很多事情。”
“担心吗?”
他想了想:“不是担心。是……调整。调整了十八年的模式,明天要进入一个新的模式。就像机器换了一个齿轮,需要重新校准。”
他拿起笔,在路线图上画了一个小圈。“这里,”他指着半山腰的一个点,“是我们第二晚的住宿点。护林站改造的,只有六个房间,共用卫生间,没有网络信号。”
他看着我:“你真的可以吗?现在改还来得及。山脚有更好的住宿。”
“我可以。”我说,“而且我想试试。”
“为什么?”他问,眼神认真,“为什么想试试不舒服的生活?”
这个问题让我思考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想受苦,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更深层的原因,像埋在土里的根,需要挖掘才能看见。
“因为我想知道,”我慢慢说,“如果没有你们建造的完美环境,我是什么样子。如果床垫是硬的,如果饭菜是简单的,如果没有随时可以调节的温度和湿度……我还能不能感受到美,感受到平静,感受到……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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