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看不见的线,开始在你心里生长。
不是向外,是向内。它钻过你精心打理的表层意识,穿过温顺的日常习惯,绕过被温柔塑造的价值判断,抵达某个更深、更暗、更原始的层面。
那里有东西在醒来。
起初只是微小的不适。早餐时,你看着盘子里完美的心形煎蛋——边缘焦黄酥脆,蛋黄在正中央,像一颗小巧的太阳——忽然觉得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讽刺。
你拿起叉子,戳破蛋黄。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浸染蛋白,破坏了那个完美的形状。
温执看着,微笑:“今天想吃碎一点的?”
你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用餐。
上午的音乐课,温止教你一首新的练习曲。旋律优美,技巧适中,是那种能让你在几天内掌握并感到成就感的曲子。
你弹到第三小节时,手指自己停了下来。
“怎么了?”温止问,从乐谱上抬起头。
你看着琴键。黑白分明,排列整齐,像等待被填满的方格。
“这首曲子,”你说,“是谁写的?”
温止眨眨眼:“一位十九世纪的法国作曲家。不算很有名,但他的教育作品很适合初学者。”
“为什么适合?”
“因为……”温止思考着措辞,“结构清晰,和声简单,情感表达直接。不会让学习者感到困惑或挫败。”
你重新看向乐谱。确实,每个音符都在可预测的位置,每个转调都温和顺畅,没有任何出格的跳跃或复杂的不和谐音。
像这个宅子里的一切:清晰,简单,直接,不会让你困惑。
你合上琴盖。
“眠眠?”温止有些惊讶。
“我不想弹这首。”你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温止放下乐谱,走到你身边,蹲下身,和你平视。
“好。”他点头,语气温和,“那你想弹什么?”
你想弹那首复杂的、他为你写的新曲子。想弹那些不和谐的和声,那些跳跃的节奏,那些像在询问什么的旋律线。
但话到嘴边,你改了口。
“我想自己写一首。”你说。
温止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惊喜。
“真的?”他的声音里有种孩子般的兴奋,“太好了!我帮你记谱,或者我们可以直接录下来——”
“不。”你打断他,“我想完全自己写。不让你听,不让你看,不让你帮忙。”
温止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短,短得几乎让你以为是错觉。然后那笑容重新绽放,甚至更加灿烂。
“当然。”他说,站起身,后退一步,给你留出空间,“需要什么?空白的五线谱纸?还是你想直接用钢琴创作?”
“五线谱纸。”你说,“还有铅笔。我自己回房间写。”
温止立刻去准备。他拿来一叠上好的羊皮纸,几支削尖的铅笔,一块柔软的橡皮。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你时,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你的手背。
“有任何需要就叫我。”他说,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看着你,“但如果你不想被打扰,我会一直在琴房,不会去你房间。”
你接过木盒。盒子沉甸甸的,木料光滑,有淡淡的檀香味。
“谢谢三哥。”
“不客气。”他微笑,“我很期待听到眠眠的第一首作品。”
你回到房间,关上门。
没有立刻开始写谱。你坐在书桌前,打开木盒,看着里面洁白的羊皮纸和整齐排列的铅笔。一切都准备好了,像一场被精心布置的考试。
你拿起一支铅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
写什么?
你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熟悉的旋律:温止教你的练习曲,他为你写的曲子,你们一起弹过的古典作品。它们像一层厚厚的地毯,覆盖了你对音乐的全部认知。
你想掀开这层地毯,看看下面是什么。
但下面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白。只有寂静。只有你十八年来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的、未经引导的创作冲动。
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一个音符。中央C。
然后你停下。
第二个音符应该是什么?
按照和声学,应该是一个三度或五度。按照旋律进行,应该是一个平稳的级进或跳进。按照温止教你的所有规则,有无数“正确”的选择。
但你不想选正确的。
你想选……你想选的。
可是“你想选的”,是什么?
你闭上眼睛,试图倾听内心的声音。但所有的声音都带着哥哥们的印记:温执的沉稳,温序的理性,温止的感性。他们用十八年时间,为你建造了一个完美的回音室,你说的每一句话,想的每一个念头,都会反射回来,被他们的声音重新诠释、确认、强化。
真正的、只属于你的声音,还存在吗?
如果存在,它是什么样子的?
你睁开眼睛,看着纸上的那个音符。它孤独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同伴。
你放下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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