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梧桐叶,成了你秘密的一部分。
你把它夹在素描本画着门的那一页,每次打开,都会先看见那片小小的、已经开始干燥卷曲的嫩绿。它不属于这个宅子里的任何一株植物——花房里的花永远完美鲜润,院子里的树永远修剪整齐。这片叶子不同,它有虫咬的小洞,边缘不规则,叶脉也不是完全对称的。
就像那段你无法回忆的过去,不完美,但真实。
日子继续,但有些细节开始显现出不同的纹理。
比如今天早晨,温执帮你系围裙带子时,你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以前你从未注意过。大概两厘米长,白色,微微凸起。
“这里怎么了?”你问。
温执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把带子系成完美的蝴蝶结。“小时候不小心划的。很久以前的事了。”
“怎么划的?”
他直起身,微笑:“不记得了。去洗手吧,早餐快好了。”
你没再追问,但那个疤痕留在了你脑海里。它像一个小小的裂缝,让你窥见温执“完美哥哥”形象下的另一个维度——一个会受伤、会留下疤痕的普通人。
早餐时,温序在平板上看新闻。你瞥见标题里有“老城区改造争议”的字样。
“上次去的老房子那边,”你问,“也要改造吗?”
温序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可能。那一片区的产权比较复杂,有些业主希望保留,有些希望开发。”
“我们的那栋呢?”你问。
“我们的?”温执接过话,把煎蛋放进你盘子,“我们已经搬走很久了,眠眠。那栋房子现在是别人的了。”
你想起温止用钥匙开门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熟练,仿佛那扇门从未真正对你们关闭。
“但我们还有钥匙。”你说。
温执和温序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暂,但你看得清楚。
“那是个备用钥匙,一直没来得及处理。”温执的语气很平静,“温止带你去,就顺便用上了。”
“如果房子是别人的,我们为什么还有钥匙?”你追问。
这次回答的是温序:“法律上,我们确实不应该保留钥匙。但技术上,更换全楼的锁芯需要所有业主同意,程序很麻烦。所以很多老楼都这样,前业主、现业主、租客……钥匙在很多人手里流转。”
他的解释理性、清晰、符合逻辑。
你点点头,低头吃煎蛋。蛋黄依旧是完美的溏心,但今天你尝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味——也许是你自己的错觉。
早餐后,你照常和温序去书房学习。今天讲的是博弈论。
“囚徒困境是最经典的模型,”温序在白板上画着矩阵,“两个囚徒被分开审讯,如果都保持沉默,各判一年;如果都揭发对方,各判五年;如果一人揭发一人沉默,揭发者立即释放,沉默者判十年。”
他看向你:“眠眠觉得,理性选择应该是什么?”
你看着矩阵上的数字,想了想:“如果只考虑自己,应该揭发对方。因为无论对方怎么做,揭发都是对自己更有利的选择。”
“正确。”温序微笑,“这就是个人理性导致集体非理性的典型案例。但如果有重复博弈,情况就会变化——如果囚徒们知道未来还会多次面对同样的选择,他们可能会选择合作,因为长期来看合作收益更大。”
他擦掉白板,画了一个新的图:“这就是关系中的博弈。当互动是长期的、重复的,信任和合作会成为更优策略。”
你看着他画的图,那些箭头和数字。干净,清晰,可以计算。
“哥哥,”你突然问,“我们之间,是哪种博弈?”
温序的手停在白板上。他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看着你,像在看一道需要仔细解析的数学题。
“我们之间不需要博弈,眠眠。”他说,声音温和,“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同一个阵营。我们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你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
“如果有一天,”你说,声音很轻,“我的幸福,和你们的不一致呢?”
书房里安静下来。你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见远处花房喷泉的水声,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温序摘下眼镜,用软布仔细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在争取思考的时间。
“眠眠,”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更大、更深,“你今年十八岁。在你人生的这十八年里,我们有哪一次,对你的判断是错误的?”
你回想。没有。温执总是知道你需要什么,温序总是能解答你的疑问,温止总是能带给你快乐。他们为你做的每一个决定——吃什么,学什么,穿什么,甚至怎么想——都导向了好的结果。
“没有。”你承认。
“那么,”温序走近,手轻轻放在你肩上,“基于过去十八年的数据,你认为未来我们对你幸福的判断,出错的概率有多大?”
他用的依然是理性分析的语言,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超出了纯粹理性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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