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大殿,铜鹤香炉上的光斑缓缓移动,落在皇帝脚前的青砖上。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那些低着头的官员袖口微动,有人悄悄将写好的字条叠成小方块塞进内襟。萧景渊仍坐在太子位上,脊背挺直,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再敲打什么,只是盯着前方,目光落在沈知意手中那本红绳捆册上。
沈知意站着没动,册子还捧在手里,封皮被晨光映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眼角有些发沉,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证据一条条核对到三更,可此刻她不能闭眼,也不能低头。她知道,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了,是等裁决的时候。
秦凤瑶站在她侧后半步,手仍按在腰间玉佩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她扫了一眼殿角,几个户部侍郎垂着眼,其中一个正用指甲刮袖口的绣线,像是要把什么痕迹抠掉。她没说话,也没动,但肩膀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御座上传来一声轻响。
皇帝站了起来。
他没穿明黄龙袍,只着深青常服,腰间玉带扣着一块旧玉,边角都磨圆了。他缓步走下丹墀,脚步不急不慢,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声。每一步落下,殿中气息就压低一分。那些低头的人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收住了。
他在沈知意面前站定,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册子上。
“这本册子,是你亲自查的?”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
“是。”沈知意双手捧册,向前半步递上,“臣妃奉太子命,遣人实地查访七州,每一条皆有证人、账册、押印为凭,不敢妄言。”
皇帝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他看得极慢,一行行扫过,眉头越锁越紧。看到幽州私仓一条时,他停了两息,又往下翻。冀州霉谷、并州抽税卡子……一页页过去,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大殿里没人敢出声。
风从高窗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皇帝脚边。他看完了,合上册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一叩。
“法若不行,令如空文。”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重了些,“百姓纳粮纳税,是信朝廷;官吏欺上瞒下,是毁国本。今日纵容一人,明日便有百人效仿。到那时,新政不成,民心尽失,朕坐这个位置,还有什么意义?”
他抬眼,目光扫过群臣:“着刑部即刻立案,依《大曜律例·职官篇》,革职查办七州涉案官员,追赃问罪,不得宽贷。涉案银粮,尽数归库,若有隐匿,同罪论处。”
圣裁既下,满殿肃然。
一名刑部主事立刻出列接旨,双手捧过册子,声音稳中带颤:“臣领旨。”
其余朝臣陆续跪拜,齐声道:“臣等恭领圣谕。”
皇帝没让他们久跪,抬了抬手:“起吧。”
众人起身归班。可气氛并未轻松。几位户部和礼部的中层官员脸上阴晴不定,一人轻叹了一声,被旁边同僚狠狠瞪了一眼才闭嘴。另有一人低头整理袖口,动作僵硬,像是在压着怒气。没有人再敢出列争辩,但那份不服,藏在眼神里,藏在抿紧的嘴角里,藏在袖中未烧尽的字条里。
沈知意松了一口气。
不是那种长舒一口气的释放,而是肩头忽然卸了千斤重担的松弛。她退后半步,指尖微微发麻,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袖口。她低头看了眼手心,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她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重新理好袖口,神情依旧平静。
秦凤瑶也放松下来。她终于把手从玉佩上拿开,垂在身侧。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紧绷太久后的自然舒展。她侧头看了沈知意一眼,两人没有说话,但都懂了——这一关,过了。
萧景渊这才动了动。
他从太子位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沈知意与秦凤瑶之间。他没看父亲,也没看群臣,只是望着殿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照在宫墙顶上,金瓦泛光。他想起昨日在城外,农夫蹲在田埂上抓一把稻穗说“今年能吃饱”,想起美食节上小女孩舔着糖画笑出小豁牙,想起粮仓工地上年轻工匠抹着汗说“绝不负所托”。
这些话,比朝堂上的争辩更重。
他转过身,对着皇帝躬身行礼:“儿臣谢父皇明断。”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分量极重。
他知道儿子平日懒散,不爱管事,可这一次,从轮岗到药局,从粮仓到严惩贪官,每一步都没躲。他知道东宫这三人,一个谋略深远,一个刚直护短,一个表面闲鱼实则心里透亮。他知道,有些人嘴上说着“治国宜稳”,其实是怕动了自己的好处;而真正想做事的人,从来不怕得罪人。
他缓缓走回御座,坐下,声音恢复平常:“今日早朝至此,退。”
太监扬声唱喏:“退——朝——”
群臣依次退出大殿,脚步声渐渐远去。有的走得快,有的慢吞吞,有的在殿门口停下来说了句什么,又被人拉走。大殿迅速空了下来,只剩铜鹤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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