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几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干涩和……一丝近乎卑微的哀求意味:
“安歆……”
他又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接下来的那几个字,需要耗费他毕生的勇气和尊严,以至于他的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
“……不要恨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几乎一出口就要消散在走廊冰冷粘滞的空气里。虚弱得没有任何分量。
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毫无预兆地、狠狠地砸在了叶安歆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不要恨我?
多么简单,又多么……自私到极致的一句话。
他做出了那些选择,亲手将她推向舆论和命运的风口浪尖,推进痛苦的深渊,将她的真心和未来都明码标价地放上了利益的赌桌。
如今,在一切似乎无法挽回的时候,他却只敢这样轻描淡写地、苍白无力地祈求一句“不要恨我”?
仿佛恨意是他唯一需要承担的成本,而她的痛苦和破碎,都无足轻重。
叶安歆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放在心里珍视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到麻木的疼痛,随即又被一种铺天盖地的、冰冷的荒谬感所覆盖。
她嘴角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扯动了一下,却绝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致悲哀和嘲讽的流露。
她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也没有像当初那样情绪失控地哭闹质问。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翻涌着剧烈的痛楚、彻骨的失望、最终的了然,以及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
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他,连同这句苍白的话,彻底刻进记忆里,然后焚毁。
然后,她什么也没有说。
决绝地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象征着与过去和此地隔绝的门,一步一步,步履甚至称得上平稳地。
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裴渊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那句苍白无力到可笑的“不要恨我”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尴尬地、徒劳地回荡着,反而更加衬托出他此刻的孤立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可悲。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有些光,或许从他选择踏上那条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道路开始,就已经永远地、不可逆转地失去了。
而恨与否,从来不是由他来决定,更不是他能祈求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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