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歆看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俊美却如同冰雕般缺乏生气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可笑,连带着刚才那些剧烈的紧张和慌乱,此刻都变成了无比讽刺的自作多情。
她所有的挣扎和痛苦,在这个男人面前,仿佛都成了一场无声的、自导自演的、极其滑稽的独角戏。
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或许期待他能有所不同、能有一丝解释的微小期待,也终于“啪”地一声,轻飘飘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冰冷。
她极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力压下瞬间涌上鼻端的酸涩和冲击眼眶的热意,强迫自己挺直那微微颤抖的脊背,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同样冷淡的、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疏离弧度。
“哦。”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和情绪,像秋日枯叶落地的声响,“那……不打扰裴总‘闲逛’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视线一般,猛地低下头,抱着沉重的书本,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和平稳,迈开脚步,近乎逃离地从他身边快步走过,裙摆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似乎极其模糊地感觉到,他那道没什么温度的目光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快得像一阵错觉的风。
但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更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是什么噬人的深渊。
裴渊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看着她几乎是仓惶逃离的、纤细而决绝的背影,眼神深邃依旧,如同万年不化的寒潭,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变化。
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此地,心血来潮地……随便逛逛。
只有他自己心底最深处知道,这片位于城市东南角的大学城,与他今天原本所有的行程安排,南辕北辙。
阳光依旧明媚而慵懒,林荫小道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依旧熙攘。
方才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交锋,没有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迹,仿佛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大海。
除了那个逃也似离开的女孩心里,那本已冰封的心湖之上,又被狠狠凿开了一道新的、深可见骨的裂痕,呼呼地灌着冷风。
“安歆!”
叶安歆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住。
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血液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那个声音,她听了太多年,从初中时情窦初开、小心翼翼地将它珍藏在心底,到后来每次听到都伴随着心跳加速和隐秘的欢喜,再到如今……如今听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和钝痛。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闭上眼,极快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几乎要溢出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然后,才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转过身。
他站在那里,似乎也是刚从令人疲惫的应酬中脱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一丝不苟的领带被微微扯松了些,露出一点衬衫领口。
他看着叶安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甚至时常带着审视和冷意的眼眸,此刻在明灭的光影交错间,竟似乎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绪,像是某种激烈的挣扎,又像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两人之间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空气却仿佛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剩下无声的、尖锐的对峙和无数未能宣之于口、却在彼此心间汹涌流淌的暗涌。
叶安歆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里没有了往日见到他时或羞涩或慌乱的光芒,也没有了当初崩溃时的绝望泪水,只剩下一种经历过巨大失望和彻骨伤害后的死水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本能的警惕。
她在等,等他叫住她,究竟还想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裴渊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许多话已经到了嘴边——或许是解释,或许是安抚,或许是出于某种目的的辩解。
但所有那些预先或许设想好的、带着精明的算计和冷漠目的的话语,在她那双过于清澈、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此刻只剩下平静麻木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无比苍白、虚弱,甚至可笑。
他利用了她多年纯粹的感情,步步为营推动了她最抗拒的婚约,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份冰冷的、足以将她彻底物化的对赌协议。
事实如此赤裸而丑陋,任何粉饰和谎言都是徒劳,只会显得更加卑劣。
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某种早已摇摇欲坠的东西。
最终,裴渊似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那些平日里武装到牙齿的精明算计和冷酷伪装,在这个疲惫的夜晚,在这个他伤害至深的女孩面前,土崩瓦解,露出底下或许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无力与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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