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那时候……好像疯了一样。他爸被带走调查,他妈崩溃住院,家里乱成一锅粥,公司风雨飘摇……他都没管。就守在那个女生的病房外面,守了好几天,谁劝都不走。眼睛熬得通红,像个……守墓的孤魂。”
顾炜深拧紧了眉头,一个模糊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那是高中毕业典礼后混乱的某个时刻,他似乎远远瞥见过裴渊一眼。
少年站在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身影瘦削得惊人,靠着冰冷的墙壁,低垂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一件揉皱了的、带着深褐色污迹的女生校服?那污迹的形状……刺眼得让人心悸。
“是她?” 顾炜深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知道名字,也不确定。毕竟裴渊一直没有透露那个女孩的身份。” 陆屿川收回目光,看向顾炜深,“但那个人,肯定在裴渊心里。从那场变故开始,就和那些痛苦、失去一起,被他封进了最底层。或许……是唯一能触动他那座死火山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但也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炜深沉默了。
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凝结的水珠滑落,滴在实验台光洁的金属表面,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又迅速蒸发不见。
他想起叶安歆今天失魂落魄盯着裴渊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纯粹而莽撞的悸动。
“叶安歆这傻丫头……”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叶安歆的不知死活,还是在骂这该死的、阴差阳错的命运。
顾炜深突然开口:“说起来,裴渊那小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海中检索这个名字,“比叶安歆大了……得有五岁吧?”
他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嗯。” 陆屿川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稳,“裴渊大五届。”
“裴家……” 顾炜深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某个久远的、并不愉快的商业传闻,“是不是在裴渊高三那年……彻底垮了?动静闹得挺大,债主差点把裴家大门拆了抵债。”
“是。” 他终于将目光投向顾炜深,深邃的眼眸在路边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裴家破产,就在裴渊高三上学期期末。”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突然。”
顾炜深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指尖的线圈停止了敲击。
顾炜深视线看向陆屿川车中的一个角落,从角落中扯出一张拍立得。
十三岁时的叶安歆,穿着粉得扎眼的蓬蓬裙,顶着一头被发胶固定得极其夸张的卷发,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比着俗气的剪刀手。
“啧,你还别说,叶大小姐当年的审美,真是灾难级的。” 他语气带着惯常的刻薄,“那身行头,放现在能直接送去当‘复古灾难’行为艺术展。我还记得阮姨当时还因为叶安歆的审美和我妈吐槽了一下……”
陆屿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这张旧照片的边缘,动作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温和与怅然。
照片上,叶安歆的笑容依旧灿烂得毫无阴霾。
“这是一场孽缘……”
顾炜深像是想起了什么,视线再次落到陆屿川车上那张“灾难级”的拍立得上,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那会儿……叶安歆多大?初一?还是初二?”
陆屿川的目光也随着他,落在那张定格了少女时代张狂笑靥的照片上。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精准的时间坐标:
“裴家破产那年冬天,安歆刚上初一。”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车中的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低沉的嗡鸣,制热机在管道里循环流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像某种冰冷的、恒定流逝的时间刻度。
顾炜深捏着金属线圈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他盯着照片上那个顶着夸张发型、笑容灿烂、对成人世界倾轧崩塌毫无所知的女孩,再联想到裴渊高三那年骤然坠入深渊的阴郁侧影——那张他偶然在物理系走廊瞥见过的、苍白、紧绷、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光亮的年轻脸庞。
两个画面在脑海中重叠,切割出巨大的、冰冷的鸿沟。
一个是被迫瞬间长大的天之骄子,在家族倾覆的寒冬里挣扎沉浮;一个是被保护在象牙塔尖、烦恼顶多是新裙子不够闪亮的小公主。
“你说叶安歆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裴渊幼儿园在京都读的,小学的时候就搬走了,直到高中的时候才回的京都,大学就跑国外去了。我们是他高中回来之后才有的联系……”
“可能是之前安歆来学校给我送饭,碰巧遇到了……”
“一见钟情?”顾炜深摇了摇头,“不会浅浅几面,叶安歆就……”
顾炜深沉默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带着一种洞察后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所以……叶安歆那点‘一见钟情’的小心思,” 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对着裴渊那会儿,大概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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