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国的清晨,海风带着咸腥味从填海工地吹过来。
推土机的轰鸣声和打桩机的咚咚声混在一起,把海鸟吓得改了航线。
内湖闸口的闭水试验已经通过,混凝土养护了整整七周。
孟总工亲自拿水平仪量了三遍,缝隙误差小于两毫米。蹲在闸口上用指尖摸了一遍接缝处,对讲机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响。
远处有轨电车的桩基已经从东岛铺到了码头。
钢筋笼子一根一根立在沙滩上,沿着海岸线延伸过去,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净水厂的臭氧发生器开始试运转。法国威立雅的技术总监蹲在出水口取了第三份水样,对着阳光晃了晃烧杯,水清得像玻璃。
发电厂的燃气轮机并网成功,供电稳定率比合同承诺的还高出零点三个百分点。
填海新区的基础设施拼图一块一块合上。下一块就是厂房。
菜市场里,胖大姐正给老刘称韭菜,嗓门还是那么大。
“听说净水厂要搞投产仪式?那个水龙头一开,是不是整个南岛国都喝上纯净水了?”
“人家那是反渗透膜加臭氧消毒。水龙头一开,比瓶装水还干净。你家那桶装水以后别订了。”
“那发电厂呢?”
“燃气轮机。烧天然气的。以后台风天不怕停电了。你那个冰柜再也不用半夜化了又冻上。”
“那我可得多囤点石斑鱼。冻着慢慢卖。”
胖大姐把韭菜往老刘手里一塞,抬头看了看远处发电厂的烟囱。白烟淡淡的,在蓝天里格外好看。
“不过李晨那小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填海工地盯完了盯电厂,盯完了盯水厂,昨天又跑到大唐还愿寺去了。他去寺庙干嘛?又要立牌位?柳媚的牌位不是已经立了吗。”
“不是立牌位。是去找九条真一。”
“九条真一?那个日本老头子?”
“人家是九条家的家主。活了九十多年。李晨去找他,肯定不是为了烧香。”
小院在寺庙侧后方。
穿过那两块守门的火山岩,再走过一条青石板路就到了。
院门还没装,木工师傅正在打磨最后一批榫头。
院墙是毛石垒的,角落那棵黑松已经扎下了根,松针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院内的木结构已经全部完工,门窗装好了大半,榻榻米上铺着素色的草席。壁龛里挂着一幅字,一个“寂”字——明觉法师亲笔写的,下面压着一枝今早刚从庭院折的白茶花。
九条真一站在院子里。黑檀木手杖拄在身前,双手叠放在杖头上。
银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深灰色和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一丝不苟。
百合子跪坐在廊下,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茶具。茶釜里的水刚烧开,白气袅袅地升起。
“李桑。进来坐。”
九条真一没有回头,依然看着远处那片海。声音苍老但每个字都很稳,像石头沉在水底。
李晨脱了胶鞋,赤脚走上榻榻米,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百合子端来两杯茶,热气弯弯曲曲地升起来,然后跪坐在九条真一身后,安静得像庭院里那棵黑松的影子。
“九条老先生,有件事想请教您。”
“加密货币的事。”
“您怎么知道?”
“百合子告诉我的。她说最近南太平洋一带有一种叫‘派币’的东西,注册用户快一千万了。不收钱,每天点一下手机就能挖矿。还听说有人在寺庙开光那几天混进营地里扫码。她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担心,但我听完——反而觉得有意思。”
九条真一端起茶杯轻轻吹开热气。
“我对加密货币不懂。代码、区块链、共识机制这些词,是来了南岛国以后才听阿坤和百合子说的。但我懂一件事——货币是什么。”
他放下茶杯。
“我们九条家在日本经营了四百年。经历过江户时代的金本位、明治维新的纸币改革、二战后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广场协议后的日元升值。四百年,货币的形式变了几十次,但货币的本质一次都没变过。”
“货币的本质是什么?”
“信任。”
九条真一的手指在黑檀木手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在大李家村的时候,村里人用什么买东西?”
“现金。人民币。”
“到了南岛国,你和那些欧洲供应商、日本财阀、东南亚的渔民做生意,用什么结算?”
“美元、欧元、日元,偶尔用人民币。大宗交易用信用证。”
“这些货币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李晨想了想。
“都有人用。”
“对。信任它们的人足够多。人民币有十四亿人信任它,美元有几十亿人信任它。这种信任从哪里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枪炮、贸易、石油、税收、法律制度一层一层堆起来的。”
九条真一拿起茶杯,用手指沾了一滴茶水,在榻榻米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你拿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可以在大李家村买到一袋米。为什么?因为那个卖米的农民相信这张纸——他相信明天拿着这张纸去隔壁村也能买到同样的米。他相信明年这张纸还是值一袋米。他相信政府不会让这张纸变成废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