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阵密集而规律的“哒、哒、哒”声中浮上来的,不急促,也不绵软,带着一种冬日雨水特有的、清冽而执拗的节奏。艾雅琳闭着眼,在将醒未醒的朦胧里辨认了一会儿,才确定那声音来自窗外——雨水正不断敲打着卧室外的金属空调外机平台和宽大的玻璃窗。
她缓缓睁开眼。房间里的光线是一种均匀的、饱和度很低的灰白色,仿佛有人用一块巨大的、半透光的灰绒布,蒙住了整个天空。没有阳光的明暗切割,一切物体的轮廓都显得柔和而模糊。她侧过头,看向窗户。玻璃上布满了细密蜿蜒的水痕,像无数条瞬息万变、流向莫测的微型溪流。远处的花园、邻居的屋顶,都浸泡在一片湿漉漉的、深浅不一的灰绿色水彩里,边缘融化,氤氲不清。
一种深沉的、源自骨头缝里的凉意,似乎能穿透玻璃和墙壁,丝丝缕缕地渗进室内。尽管暖气尽职地运转着,维持着恒定的温暖,但感官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外在的、属于雨天的“阴冷”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湿润泥土、腐烂落叶、冰冷水泥和无限水汽的味道。
(内心暗语:啊……下雨了。冬日的雨,真是最理直气壮的‘宅家许可证’。没有‘应该出门’的道德压力,没有辜负阳光的愧疚感。连天气都这么配合,看来今天注定要当一只幸福的‘室内动物’了。)
她非但没有因为坏天气感到沮丧,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安心,甚至有点窃喜。这种天气,最适合名正言顺地“无所事事”,或者进行那些需要极静心境的、向内探索的活动。她把脸往蓬松的羽绒枕里更深地埋了埋,感受着被窝里暖烘烘的堡垒与窗外湿冷世界的鲜明对比,满足地叹了口气。
“团团,”她对着枕边毛茸茸的一团暖意小声说,“听见没?今天全城‘水路’管制,咱们的‘陆地巡洋舰’(指双脚)和‘空中航班’(指出门计划)全部无限期延误。所以,安心在家‘巡航’吧。”
团团似乎也被雨声和白日卧倒的合法性所感染,只是更紧地蜷了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串比雨声更慵懒的呼噜。
又赖了将近半小时,直到胃袋发出轻微的抗议,艾雅琳才终于决定离开这片温暖水域。她坐起身,顺手抓起搭在床尾的针织开衫裹在身上。赤脚踩在地板上,暖气烘烤过的木质表面带来踏实暖意,与空气里那丝微凉形成有趣的对峙。
(内心暗语:室内着装也得跟上天气的节奏。今天不走‘文艺风’或‘劳作风’,主打一个‘全天候舒适蜗居套装’。)
她打开衣橱(昨天整理后的成果此刻显得格外明智),从叠放区抽出一件厚厚的燕麦色摇粒绒连体家居服——这种被称为“成人连体睡衣”或者“人类麻袋”的神奇发明,虽然毫无时尚感可言,但在这种阴冷雨天,简直是天堂级的享受。她把自己套进去,拉上拉链,瞬间被柔软、蓬松、温暖的触感全方位包裹。长发随意拢了拢,用一根电话线圈扎成松松的丸子顶在脑后,额前碎发自然垂落。
(内心暗语:好了,‘蜗牛壳’已就位。行动可能略显笨拙,但舒适度直接拉满。今天的目标:零精致度,百分百松弛。)
早餐是热腾腾的酒酿蛋花汤,撒了点桂花,甜润暖胃。吃完,收拾干净,她端着一杯新泡的、热气袅袅的红茶(今天选了正山小种,烟熏味和蜜香感觉更能抵御湿寒),踱步进了书房。
雨声在这里变得更为清晰,也更富层次。不再是卧室那种隔着玻璃的闷响,书房有一扇可开合的窄窗,她特意拉开了一条小缝。立刻,湿润清冷的空气裹挟着更真切的雨声涌进——雨滴敲打楼下遮雨棚的“嘭嘭”声,落在芭蕉叶上的“啪啪”声,以及远处街道上车辆驶过积水时“唰”的溅射声,共同构成了一曲天然的、流动的白噪音背景乐。
(内心暗语:完美的阅读环境音。比任何人工的白噪音都生动,且不打扰思绪,反而像一层柔软的纱,滤掉了其他更尖锐的杂音。)
她没有在书案前正襟危坐,而是抱着一个巨大的荞麦壳靠枕,直接滑坐到书房一角的地毯上,背靠着塞满画册的书架。这里光线从侧面来,足够明亮又不刺眼。她拿起昨天没看完的那本散文集,又顺手从旁边抽了一本关于宋代器物美学的图录,准备随意翻看。
翻开散文集,文字是关于作者在京都旅居时,观察寺庙苔庭的感悟。笔调沉静细腻,描绘雨水如何浸润青苔,使其颜色由苍绿转为墨绿,质地如天鹅绒般丰厚;描绘蹲踞(石制洗手钵)中积蓄的雨水,如何映照出一角天空和摇曳的竹影。这些文字,与窗外的雨声、鼻尖隐约的湿润空气、手中温热的茶杯,竟然产生了奇妙的互文。
(内心暗语:文字里的雨,和窗外的雨,在此刻交汇了。好像作者写的就是我眼前的世界,只不过被时空平移到了京都的某个庭院。读书的乐趣,有时就在于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与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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