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场辩论结束,阳光已从辩道台的一侧缓缓斜照过来,我仍站在辩道台边。肩背有些发僵,站得太久,气血未完全回转,但神志清明。
方才与几位年轻弟子谈得久了,话题从法门演变说到典籍真伪,越说越深,连我自己都未察觉时间流逝。直到人群忽然静了一瞬,原本围在我身前的人不自觉地向两侧退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三名修士走入圈子中央。
他们衣饰与寻常弟子不同。袍角绣有云雷纹,腰间玉佩成组,行走时不响而自鸣。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眉心一点朱砂,气息沉稳如古井无波。另两人稍后半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低垂,似在评估什么。
我知道他们是截教高层。不是掌教亲传,便是执掌讲法、录籍或试炼的前辈,平日只在大典露面,轻易不涉弟子论道。
那名白面修士站定,声音不高:“你就是刚才说‘根深枝茂’的那个弟子?”
我抱拳,躬身一礼:“正是弟子。”
“报上名字。”
“叶尘。”
他微微颔首,未再多问出身师承之类。这类问题在上一场已被问过,此刻再提反显多余。他只道:“你说修行当先固本,后求变通。可若天地骤变,根基未成,又该如何?”
这问题来得直接。不是考记忆,而是试应变。
我略一思忖,答道:“如遇洪灾,堤未筑成,水已至。此时不能停手等土干,只能边夯基、边引流。纵使力有不逮,至少不让河水冲垮整个田庄。”
他眼神微动,旁边一名灰袍高层接口:“那你如何判断何时该夯基,何时该引流?分寸在哪?”
我说:“看势。若只是小汛,可缓修;若见天色赤红、风带腥气,便是大劫将临之兆,必须抢修。修行亦如此——察天地灵气流转、劫气轻重,便可预判自身进度是否跟得上时局。慢了,就得冒些险;快了,便要压住性子回头补漏。”
灰袍人看了我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第三位穿青衫的女子开口,声音清冷:“你说边修边流,不怕两头落空?”
“怕。”我直言,“但更怕原地枯坐。世上没有万全之策,只有当下最该做的事。明知不足,却因怕失败而不动,那才是真正的空。”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短暂沉默后,白面修士又道:“你今日所言,并非拾人牙慧。尤其是‘道是公器’一句,颇有胆识。敢这么说的人不多。”
我没有接话,只低头听着。这不是谦虚,而是明白此时多说一句都可能显得逞能。他们不是来听我再讲一遍道理的,而是要看我在高位面前能否守住本心。
果然,灰袍人接着问:“你如何看待截教当下的传法之道?”
这个问题重了些。不只是考见解,更是探立场。
我说:“海纳百川,根深自茂。教中允许百家争鸣,不拘一格收徒授法,这是大胸怀。但也正因如此,新入门者易迷失于繁杂法门之间,不知从何下手。若能在广博之中再立几条主脉,让后来者看得清路径,或许更能助人少走弯路。”
“主脉?”白面修士挑眉,“你是说要设门槛?”
“不是门槛,是灯塔。”我解释,“如同夜航需有灯楼指引方向,却不强迫船只靠岸。愿循光而行者自会靠近,不愿者也可另辟航道。教义本身足够宽厚,只需在传授方式上稍加梳理,便能让更多人走得稳些。”
三人互视一眼,皆未言语,但神情已有所松动。
片刻后,白面修士淡淡道:“后生可畏。”
四个字落下,我不由心头一震。
这不是随口夸赞,而是一种认可——来自真正掌握话语权之人。他们不说提拔,不论赏赐,但这一句评语,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转身欲走,青衫女子忽又停步,回头看我一眼:“下次讲法会,你会来听吗?”
我拱手:“只要允许,必到场。”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随其余二人离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待他们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才缓缓合拢。
我依旧站着,未动。
刚才那一轮问答,看似平静,实则每句话都在刀锋上走。他们问得浅,意却深。表面考我对道法的看法,实则是在试探我的心性、眼界与立场。我能感觉得到,他们的每一次停顿、每一个眼神,都是衡量。
而现在,我知道自己过了关。
周围渐渐有人靠近。不再是刚才那些求知若渴的年轻面孔,而是些年岁稍长、平日极少参与辩论的弟子。他们不急着说话,只是站在我附近,或点头致意,或低声交谈几句,内容隐约传来——
“没想到高层会亲自过来问话。” “他答得稳,一点不乱。” “那句‘边修边流’,我记下了。”
有人递来一只瓷杯,里面盛着温茶。我没推辞,接过,仰头饮下,暖意在体内散开,体内滞涩之感稍减。
“叶师兄。”一个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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